卷六《勘合》第八章 · 家的规矩

崔敬修在狱里，第一个月只写了一样东西：供。

第二个月，沈砚去要那份供。

狱在大理寺西侧，一条巷子，两边是灰墙。沈砚走进去的时候，闻见一股味道：湿草、霉、还有一点药。

狱吏把他带到一间小院。院子很小，一株枯树。

「他在西厢。」狱吏说，「一天两顿，还吃。」

「病了吗。」

「有点咳。」

崔敬修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一张小几。

他瘦了。瘦得厉害，颧骨出来了。人还是那样，坐得直，衣裳虽然旧，还是干净的。

看见沈砚，他没有意外。

「你来了。」

「我来要供。」

「供在几上。」崔敬修说，「你自己拿。」

沈砚走过去，把那份供拿起来。

一共七页。字很小，是正楷，一笔不苟，跟他见过的那些簿书一个样。

他站在那里看。

第一页：籍贯、年岁、出身、历官。写得很详尽，连哪一年得过一次记功都写了。

第二页：景和十五年三月至六月，兵部武库启闭事。九次独启，皆本人所为，侍郎不知。

第三页：景和十五年三月，换尺三根，本人所令。

第四页：景和十七年三月，遣差官孟二送封套至朔州，本人所令。

第五页：景和十七年四月，家书十二箱暂寄兵部后库，呈请、批、封，皆本人手书。

第六页：以上诸事，皆本人一人所为，与兵部同僚无涉，与族人无涉。

第七页，只有一行：

臣崔敬修，罪无可辩，愿伏法。

沈砚把供放下。

「你把所有人都摘出去了。」

「该摘的。」

「方敬。」

「他不知情。」

「吕主事。」

「他不知情。」

「崔九。」

崔敬修抬眼。

「崔九是递诏的人。」他说，「他不是我这一桩的。」

「你知道他死了。」

「知道。」

「他死前，把递使牌给了我。」

崔敬修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给了你。」

「给了。」

「他手里那个牌，留了十六年。」

「十六年。」

崔敬修闭上眼睛，坐了一会儿。

「我劝过他烧掉。」他说，「景和三年，我见过他一次。我说：那个牌你留着做什么。他说，留着，将来有用。」

「你怎么说。」

「我说，你留着，将来害死的是你自己。」

他睁开眼。

「他不听。」

沈砚在他对面蹲下来。

「崔大人，我要问一句。」

「你问。」

「你为什么把所有人都摘出去。」

「因为这是我做的。」

「我不问这个。」沈砚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偏偏摘崔敬之。」

屋里静了。

崔敬修坐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那份拟稿是谁拟的。」

「知道。」

「那你还来问我。」

「我来问你，」沈砚说，「供词第七页，为什么只写「臣崔敬修」四个字。」

崔敬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份供。

「因为，」他说，「崔家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一人获罪，同堂不叙。」崔敬修说。

「这条我知道。连坐只不叙，不治罪。」

「你只知道一半。」崔敬修说，「不叙的意思，是这一族三年之内，子弟不得应举，不得选官。三年以后，可以再考。这是律上写的。」

「那例上呢。」

崔敬修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例上写的是：连坐之族，其族长黜。」

沈砚抬起头。

「族长黜。」

「族长黜。」崔敬修说，「而且不是这一次黜。是「三世不得为族长」，「五世不得入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崔敬修说，「一个族里出了事，族长担。族长担了，这一族往后三代，族谱上那一页就是空的。族里死了人，不许进祠堂。族里的孩子长大了，问起祖父，没有人答。」

他抬起头来。

「沈主事，你查账查得好。可你没查过族谱。」

沈砚没有说话。

「崔家的族谱，三百年。」崔敬修说，「第一页是一个种地的。第十页有一个做到县令的。第四十页，出了一个进士。第一百页，出了第一个尚书。」

他的声音很平。

「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事。我不是为了做官。我是为了让族谱第一百三十页，能写上我的名字，底下能空出三行，等着写下一代。」

「所以你认了。」

「我认了。」崔敬修说。

「你认的，不是你自己。」

「我认的，」崔敬修说，「是我一个人。」

沈砚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又转回来。

「崔大人，你要是认了，崔家就完了。」

「崔家不会完。」崔敬修说，「我认了，这一案就到我为止。我认了，我堂兄就没有干系。」

「你堂兄拟的稿。」

「他拟的稿，只有四个字。」崔敬修说，「四个字，不是罪。」

「那他到底有没有罪。」

崔敬修抬起头。

「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护着他。」

崔敬修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膝上，十根指头并着，一动不动。

「因为他是我哥。」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十四岁那年，他二十七。我父亲死得早，家里穷。那一年冬天，家里没有炭。他从京里回来，背了一袋米，走了十天。到了家，米袋子底下破了，一路上漏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

「他坐在门槛上，把漏出来的米，一粒一粒从袖子里抖出来。抖了一整夜。抖出三升。」

沈砚站着没说话。

「你现在明白了吗。」崔敬修说，「他不是从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他是一步一步来的。第一步，是为了把米送到家里。」

「后来呢。」

「后来，」崔敬修说，「他一共走了三千步。第一步我能理解。第三步我也能理解。走到第一千步，我就不理解了。可我还在跟着他走。」

他抬起头。

「因为他是背米的人。」

沈砚从狱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在云阳的时候，养父老周替他顶罪，死在狱中。老周死的那天，他在县衙后墙外站着，站了一整夜。

那也是一个背米的人。

回到住处，他把崔敬修的供铺在桌上，一页一页再看。

看到第六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六页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诸事，皆本人一人所为，与兵部同僚无涉，与族人无涉。

「与族人无涉」。

五个字。

一个把什么都认了的人，为什么要专门写这五个字。

因为他不认这五个字，就有人要来查他的族人。

沈砚把笔拿起来，在纸上添了一行：

「第七页「臣崔敬修」四字，非自认，乃自限。」

他把罪认到一个人身上。

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做的。

是因为一个人认，全族不查。

这一族的规矩，不是用来罚人的。

是用来教人：出事的时候，一个人扛。

谁扛。

站在最上面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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