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九章 · 崔敬修的供

第二个月，崔敬修又写了一份东西。

不是供，是「自述」。狱吏送来的时候说，他自己要写的，写了六天，写了十一页。

沈砚把十一页摊在桌上。

第一页开头一句：

敬修自述：所以至此者，非一日之故。

这十一页，跟供不一样。

供是认罪，一页一件事，写得干硬。

自述是从头讲。从景和六年，他入兵部做主事讲起。

沈砚一页一页看下去。

景和六年，他二十四岁，兵部武选司主事。那时候兵部有一个大毛病：武官的履历，全是假的。

「各镇报武官履历，报的是战功、年资、出身。三样都能买。一战功十贯，一年资五贯，一个出身五十贯。买齐了，一个白丁就能做都头。」

「本部核履历，只有一样东西可核：兵部的旧册。可旧册也是各镇自己报的。报上去，抄一遍，就成了「旧册」。」

「如此循环二十年，兵部核的，是各镇自己写的字。」

沈砚看到这里，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这句话他懂。

这就是他三年做的事：核的不是事实，是别人写下来的字。

第四页，崔敬修讲他做的第一件事。

景和八年，他上了第一道奏：请立「勘合」。

「勘合者何。凡调兵、动粮、换官，皆给一符。符有两半，一在半在兵部，一半在受符之处。合则行，不合则止。」

「此法旧已有之，只用于调兵。臣请推广于粮、于官、于马。」

「推广的理由只有一条：符是硬东西。字能改，符不能改。字能补，符不能补。」

沈砚看到这里，抬起头来。

勘合。

他半年前在朔州核的，就是这个东西。三合口那一批货出关，凭的是勘合。孟二送的那个封套，封的就是符。

「我的勘合之法，本来是为了防伪。」崔敬修在后头写，「防的是各镇自己写自己的字。」

第六页，他讲他第一次失败。

景和十年，他推勘合到边镇。十一镇，九镇反对。

反对的理由：边镇遇警，事急。等符到，人已经死了。

崔敬修在自述里写：

「臣当时以为，此乃推诿。臣在部中算过：一符自兵部发出，至朔州，最快二十七日。若用驿马加急，十九日。边情紧急，十九日确实太慢。」

「可臣算过另一笔：二十年里，因「勘合不合」而错调的兵，共十一次，误事三次，死一千四百余人。因「文书写错」而错调的兵，共六十七次，误事十九次，死三千二百余人。」

「臣以为，宁可慢，不可错。」

沈砚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怕。

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算得太清楚。

死一千四百人，与死三千二百人。他选前者。

这个选择，在任何一本账上都是对的。

第八页，转折。

景和十一年，丰州案。

「丰州转运判官白氏，通敌。二十七口。」

「此案臣票拟。臣当时知道白氏无罪。臣之所以票拟，是因为丰州那年亏空四万贯，而白氏手里没有钱。」

「臣当时想的是：若发还重核，则丰州案须一年。一年之内，丰州无饷，边军必哗。哗则死的人，不止二十七。」

「所以臣算了第三笔账：二十七人，换一年安宁。」

沈砚看到这里，把纸放下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他站了一会儿，回来坐下，继续看。

第九页。

「臣做此事，凡七次。」

「七次之后，臣发现自己变了。」

「第一次，臣夜里睡不着。第二次，臣写了一份长长的辩状，写完烧了。第三次，臣没有再写辩状。第四次，臣发现自己在算：这一案能省多少。」

「第五次，臣开始挑人。」

「挑人的标准，臣写在这里，因为这十一页，臣是要给人看的：」

「一，此人须有钱，无钱则不能填亏空。」

「二，此人须无人，无人则不能上诉。」

「三，此人须在边，在边则案不易查。」

「四，此人的姓氏，须不显。」

沈砚把这一页拿起来，凑近灯。

四条。

挑人，有四条标准。

第四条，姓氏不显。

裴氏，三代将门，一声令下能起两千人。

裴氏不符合第四条。

「所以裴氏不是你挑的。」沈砚低声说。

第十页。

「景和元年，朔州案，非臣所挑。」

「此案起于三次报损。三次报损，皆监军签押。监军者，臣兄崔敬之。」

「臣兄当年在朔州，为监军。他三次报损被驳，第四次来的不是报损，是通敌急报。」

「臣当时在兵部，为武选司主事。此案核符，是臣办的。」

「臣核符，明知符是伪造。」

「臣核了。」

沈砚的手停在纸上。

「明知符是伪造。臣核了。」

这九个字，写在第十页的正中间。

字迹跟别处一样，一笔不苟。

写这九个字的时候，他没有停顿，没有涂改。

他像是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十六年，已经背熟了。

第十一页，最后。

「臣自述至此，无一句为自己辩。」

「臣之所以写此十一页，只为说明一件事：」

「此事不是一人之罪。是一条路。」

「这条路，最初是为了叫人少死。走了二十年，走到了要杀人。」

「臣是修这条路的人。臣兄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臣认罪。臣认的不是七件案。」

「臣认的是：臣修了一条路，然后让人在上面走。」

沈砚把十一页合起来，放在桌上。

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想一件事。

这个人的自述，写得像一份账。

有起，有承，有算，有结论。

十一页，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可这十一页里，有一处对不上。

第九页，他写了挑人的四条标准。

第四条是：姓氏不显。

那么景和元年那一案，崔敬之挑裴氏，是违反了这四条里的第四条。

崔敬修在第十页说：此案非臣所挑。

他说得对。

可他也说了另一句话。

「臣兄是第一个走这条路的人。」

第一个人，是怎么知道这条路能走的。

是有人先修好了路。

修路的人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所以他第一个走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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