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十八章 · 反坐

发还的状子，沈砚写了六天，没有递。

第七天，苏慎行从城南来了。

「你还没递。」

「没递。」

「为什么。」

沈砚把那张纸推过去。

苏慎行看了。

纸上是一行字：发还，则原办之人反坐。原办之人，崔敬之。

「这行字是我写的。」沈砚说。

「你写得对。」

「可我一直没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反坐，是照原案判。」沈砚说，「原案判的是斩，一族。」

苏慎行点头。

「那我推这张状子，就是推一个人上刑场。」

「是。」

「我查了半年，」沈砚说，「查出来的是，他不该杀那三十七个人。可我为了这个，要杀他一家。」

苏慎行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

「沈主事，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沈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不像你说的话。」

「以前我知道。」沈砚说，「在云阳，我知道王崇该死。在江州，我知道卢嵩该死。在朔州，我知道李彦韬该死，他也认了。」

他把手放在桌上。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王崇是为了钱，卢嵩是为了钱，李彦韬是为了活。」沈砚说，「崔敬之不一样。他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另一半是真的。」

「所以你就下不了手。」

「所以我就想问清楚，」沈砚说，「反坐这一条，是谁写的。」

苏慎行抬起眼。

「你问这个。」

「我问这个。」

苏慎行站起来，走到窗口。

「反坐的规矩，比这一条老。」他说，「律上：诬告者反坐。这是为了防诬告。你要是告我杀人，查出来我没杀，那你就得担杀人的罪。」

「这一条有道理。」

「这一条有道理。」苏慎行说，「可这一条的本意，是防「无凭据的告」。它防的是乱告的人。」

「不是防告对了的人。」

「不是。」苏慎行说，「可律是死的。发还一道案，就是把原案退回去重核。重核的结果只有两种：符合，或者不符合。不符合，就是原办之人办错了。办错了，就要反坐。」

他转过身。

「这一条从来不管，原办之人是有意还是无意。」

沈砚坐着。

「所以这一条，是这么写的：只要原案错了，原办的人，就照原案判。」

「对。」

「不管他是贪，还是不贪。」

「不管。」

「不管他办这个案，是为了救别的人。」

「不管。」

沈砚站起来。

「苏大人，我现在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一直在算崔敬之该不该死。」沈砚说，「我算不出来。因为他做的是好事，用的却是杀人的法子。好和坏在他身上拧成了一股绳，我拆不开。」

他走到窗前。

「可这一条律拆得开。」

「怎么拆。」

「这一条律不问动机。」沈砚说，「它只问一件事：原案对不对。」

苏慎行没有说话。

「原案不对。」沈砚说，「符是假的，边报是编的，三十七个人没有通敌。这三样，我都有凭据。」

「你有凭据，就够了？」

「够。」沈砚说，「够判这一案该发还。」

「那崔敬之呢。」

沈砚站在那里，很久。

「苏大人，我要问你一句真话。」

「你问。」

「如果我推这一张状子，」沈砚说，「崔敬之会怎么样。」

苏慎行想了想。

「发还之后，重核。重核要传原办之人。传了以后，他要把十六年前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他会说清楚。」沈砚说，「他连自述都写了十一页。」

「他会说清楚。」苏慎行说，「可他说得越清楚，罪越重。」

沈砚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

「为什么。」

「因为他在自述第九页写了，他办过七件案。」苏慎行说，「这一件发还，另六件就是「同案」。七件一并核，反坐的就不止一条。」

「那是七条命。」

「七条命。」苏慎行说，「加上一族。」

屋里静了很久。

「沈主事。」苏慎行说，「我给你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好，可它是一条办法。」

「你说。」

「你不走发还。」

沈砚转过头。

「不走发还，怎么翻案。」

「走「重新具奏」。」苏慎行说，「你把这半年的东西，整理成一份奏，递到通政司，请御前另立一案，重审裴氏。」

「这不合律。」

「不合律。」苏慎行说，「律上没有这一条。可律上也没有说不许。」

「有先例吗。」

「有。」苏慎行说，「三十年前有过一次。那一次是御前自己下的旨，说「此案可疑，着另立」。立了以后，原案不废，只重审。重审的结果若不同，两案并存，以新者为准。」

「原办之人呢。」

「原办之人不反坐。」苏慎行说，「因为他办的那个案，还在。只是被新的案盖过去了。」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样，」他说，「崔敬之不用死。」

「不用死。」

「可他也不认罪。」

「他不认罪。」苏慎行说，「他只是被盖过去。」

「那不叫翻案。」沈砚说，「那叫在旧案上盖一层新纸。」

「是不叫翻案。」苏慎行说。

沈砚坐了下来。

他坐了很久。

「苏大人。」

「嗯。」

「你方才说，这个办法不好。」

「不好。」

「你为什么还给我。」

苏慎行把灯挪了挪。

「因为我是抄诏的人。」他说，「抄了三十年诏，我见得多。我见过有人为了一个「对」，把一件能办的事，办成了不能办。」

他抬起头。

「沈主事，你查了半年，是要翻案，还是要崔敬之死。」

沈砚没有立刻答。

那一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张是发还的状子，一张是空白的奏纸。

左边是：一条律，一个口子，一个死。

右边是：一层新纸，一个活，一个隐约的不对。

他坐到天亮。

他一直以为，查案的难处是找不到证据。

现在他知道，难处在最后一步。

证据够了，要选：用一个能钉死人的法子，还是用一个能立得住、却钉不死人的法子。

钉死人的法子，是律给的。

立得住的法子，得自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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