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十九章 · 苏慎行的第三次

沈砚选了发还。

不是因为他狠。是因为那条「重新具奏」的路，要御前自己下旨。御前为什么下旨？因为有人求。求的人是谁？是他。

「我不要靠别人开恩。」他跟苏慎行说。

「那你要靠律。」

「我靠律。」沈砚说，「律写得丑，可写得明。它说了符不合就要发还，我就走这一条。崔敬之死不死的，是这条律的事，不是我的事。」

苏慎行听了，很久没说话。

「好。」他说，「那我就把最后一次，用在这上面。」

这一次封还的，是兵部新例里的一句。

新例原文：凡边报至，兵部核符，中书票拟，诏下即谳，不必三法司。

苏慎行封还的是最后五个字：不必三法司。

理由只有一条：违制。

《狱官令》原文：凡通敌之案，须三法司会审。

状子递上去的第三天，门下省来人找苏慎行。

不是陆给事中。是新补的给事中，姓袁，三十来岁。

袁给事中把状子放在桌上。

「苏大人，你这一条，我看了。」

「你怎么看。」

「我看是一条好状。」袁给事中说，「可有一条，我要问清楚。」

「你问。」

「你说不必三法司这五个字违制。可这五个字，是有来源的。」

「什么来源。」

袁给事中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景和十九年，兵部曾奏：边报紧急，若候三法司，动辄数月。请于边报之案，先谳后核。」

「御批：着照所请，试行一年。」

「一年之后，兵部再奏：试行有效。请著为例。」

「御批：知道了。」

苏慎行看着那张纸。

「这是去年的事。」

「去年的事。」袁给事中说，「去年御批三个字，知道了。今年兵部就把这五个字写进了例。苏大人，你说这五个字违制。可它去年就有御批。」

「试行一年，不是著为例。」苏慎行说。

「兵部第二道奏，就是请著为例。」

「御批写的是知道了。」苏慎行说，「知道了这三个字，不是准。」

袁给事中愣了一下。

「知道了不是准？」

「知道了是知道了。」苏慎行说，「准，要写依议，或者着照所请。写知道了，意思是：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置可否。」

他把那张纸推回去。

「不置可否的御批，不能做为例的依据。」

袁给事中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苏大人，这句话，你敢写在封还状上吗。」

「我写了。」

「写了，就是议御批。」

「议御批，是死罪。」苏慎行说，「我知道。」

第三次封还，递上去的第十一天，批下来了。

封还成立。兵部新例「不必三法司」五字，删。

同时下来的，还有一道敕：

门下省给事中苏慎行，封还三次，依例罢。

沈砚到客栈的时候，苏慎行正在打包。

五十三本抄册，装了四只箱子。

「成了。」苏慎行说。

「成了。」

「那五个字删了。」苏慎行说，「以后边报的案，还是要三法司会审。」

「所以你要走了。」

「所以我要走了。」苏慎行说，「三次封还，主官罢。这是律上写的，我自己抄过十七遍。」

他把箱子扣上。

「沈主事，我走之前，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知道了那三个字，」苏慎行说，「是我这三十年见过最多的批语。」

「常见？」

「常见。」苏慎行说，「有的奏，批依议。有的奏，批不准。最多的，是知道了。这三个字，一年有几百道。」

他抬起头。

「你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意思是，」苏慎行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要办，你去办。办成了，是你办的。办坏了，是你办坏的。」

沈砚站在那里。

「所以崔敬之那句话，是对的。」

「哪一句。」

「他说他拟的诏只有四个字。」沈砚说，「那四个字底下，还有三个字。加起来七个字，没有一句是杀人的话。」

苏慎行把最后一只箱子搬起来。

「沈主事，我教你一句话，你记住。」

「你说。」

「世上最难查的，不是有人做了坏事。」苏慎行说，「是有人什么也没做。」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

「什么也没做的人，你查不出他。你只能查他底下的人。可他底下的人，也是什么也没做，只是照着办。」

沈砚送苏慎行出城。

送到城南十里亭。

苏慎行上车之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那本抄册，景和十三年那一本。

「这一本，给你。」

「你带回去。」

「我带回去做什么。」苏慎行说，「我一个罢官的人，带一本抄册回去，将来一抄家，这本册子就是罪证。」

他把册子放在沈砚手里。

「你留着。你比我用得上。」

「苏大人。」

「嗯。」

「你后悔吗。」

苏慎行站在车边，想了一会儿。

「后悔。」他说。

沈砚抬起头。

「我后悔的不是封还。」苏慎行说，「我后悔的是，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看见一道该封的诏，我没有封。」

他上了车。

「那一道诏，害死了三十七个人。」

车子走了。

沈砚站在十里亭里，手里拿着那本抄册。

风很大。

一个人封了三次，丢了一辈子的官。

他丢官，换五个字：不必三法司。

五个字。

五个字，能救多少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