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二十章 · 门下省

苏慎行走了以后，门下省换了一个人。

不是袁给事中。袁给事中办完那一次封还，就调去了礼部。新补的是一个姓周的老吏，六十岁，从外州调回来的，一辈子在州衙做幕，没进过京。

沈砚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门下省的门口。周给事中正低着头，看一块砖。

「这砖是新的。」他说。

「周大人。」

「你是度支司的沈主事。」他说，「我看过你递的状子。」

「大人怎么看。」

「我看不懂。」周给事中说，「我在州里做幕三十七年，办的都是偷鸡摸狗、田土斗殴。你写的这些，我一半看不懂。」

他抬起头。

「可我看懂了一句。」

「哪一句。」

「符不合，须发还。」周给事中说，「这一句我看懂了。因为我在州里也办过这种案子。」

三天后，发还的状子递到了门下省。

依制，发还重核的公文，须经门下省。门下省给事中二人同看，看过画押，才发下去。

陆给事中当天就画了。

周给事中看了七天。

第八天，他把沈砚叫去。

「沈主事，我要问你三句话。」

「大人问。」

「第一句：你要发还的是哪一件。」

「景和元年，朔州裴氏通敌案。」

「第二句：这一件，定了多少年。」

「十六年。」

「第三句：」周给事中说，「这一件要是发还，会不会有人死。」

沈砚站在那里。

「会。」他说。

「谁会死。」

「原办之人，反坐。」

「原办之人是谁。」

「中书侍郎崔敬之。」

周给事中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桌子很乱，堆着一堆文书，纸角都卷了。他从里头抽出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

「沈主事，我在州里办过一件案子。」

「大人说。」

「有个村子，丢了一头牛。查了三个月，查出是一个佃户偷的。佃户认了，打了板子，赔了钱。」

「后来呢。」

「后来，」周给事中说，「四年以后，那头牛自己回来了。原来它掉进了一个土坑，坑太深，上不来。坑边上长满了草，没人看见。」

他抬起头。

「牛回来了。佃户已经在牢里死了。他家里剩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卖了地，逃荒去了。」

「那件案子怎么办的。」

「办不了。」周给事中说，「案子结了。牛回来了，可案子结了。要翻，得有人担「错判」。判的人是谁？是我。我要是认了这个错，我这三十七年的幕，就白做了。」

沈砚站在那里。

「大人现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要画这个押。」周给事中说。

「画了押，就是你也担。」

「画了押，就是我也担。」周给事中说，「沈主事，我不像苏大人。苏大人在京里做了三十年，他知道什么叫「该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在州里办过牛案，办错了，办错了一辈子不敢认。」

他把笔拿起来。

「现在有人递一份状子，说十六年前那头牛，是掉进坑里了。我要是画了这个押，我就成了那个认错的人。」

「你不画。」

「我没说不画。」周给事中说。

他把笔搁下。

「我要问你一句话。」

「大人问。」

「你有没有想过，崔敬之要是死了，中书怎么办。」

「想过。」

「怎么办。」

「中书暂署归御前。」

周给事中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一句话有多重。」

「知道。」

「你不知道。」周给事中说，「我在州里三十七年，我见过一件事：一个衙门，主官死了，副手暂署。暂署三个月，变成三年。三年以后，就没人记得原来有主官了。」

他抬起头。

「你这张状子递上去，中书就到今上手里。这一到手，还会不会还回去。」

沈砚站着，没有说话。

「沈主事，我给你说一说我怎么办。」周给事中说。

「大人说。」

「我画这个押。」

「可你方才说……」

「我画。」周给事中说，「因为你那份状子，写的是符。符是硬东西。我没读过多少书，可我知道：符是两半，合得上就是合得上，合不上就是合不上。这个我懂。」

他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我画这个押，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这是我这三十七年里，第一次看见一份状子，讲的是硬东西。」

他落笔。

第八天傍晚，发还的公文发了下去。

四家同核：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兵部。

公文一共四份，走了四条路。

沈砚拿着回执，站在门下省的门口。

天开始暗了。街上的人往家走。

周给事中从里头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周大人。」

「我回家。」周给事中说，「今天早回。我孙子满月。」

「大人，我要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画了押，怕不怕。」

周给事中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

「怕。」他说，「我这么个老头子，画这一个押，可能就把三十七年画没了。」

他把布包换了个手。

「可我在州里办牛案那一年，我三十岁。三十岁的人，觉得自己办的事，一辈子不会错。」

他往下走了一步。

「现在我六十七。六十七的人，只想着：错的那件事，能不能在我死之前，有个人替我说一句。」

他画了那个押。

不是为了崔敬之，不是为了裴氏，也不是为了沈砚。

是为了三十七年前那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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