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二十五章 · 四十年前

陆给事中的三页陈述，递上去的第二天，门下省开了库。

正本调出来了。

不是给沈砚看。是给四家同核的人看。

那一日，沈砚站在库门外，看着六个人进去，看着门关上。

等了两个时辰。

门开了。

第一个出来的是周给事中。

「沈主事。」

「怎么样。」

周给事中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正本上写的是「可」。」

沈砚没有意外。

「可。」

「可。」周给事中说，「我把陆给事中的三张抄，一张一张摊在正本旁边。第一张上写「可」，第二张上写「须」，第三张上写「须」。看的人，谁都不说话。」

「后来呢。」

「后来，大理寺的沈大人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这不是抄错。」

沈砚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周给事中说，「抄错，是抄的人错了。可这一份，从第一抄到第三抄，改了两次。改了两次还交「可」，就不是抄错。」

沈砚站在那里。

「那是故意。」

「那是故意。」周给事中说，「沈大人说：这不是误抄，是有人要让它变成「可」。」

这个说法，比「抄错」重。

「误抄」是过失。过失可赦。

「故意」是罪。罪要办。

当天下午，四家同核的人，在门下省的值房里坐了三个时辰。

沈砚不在里面。

他在外面的廊下站着。

天冷。他站了三个时辰。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周给事中出来。

「沈主事，进来。」

值房里点着四盏灯。

六个人坐着，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正本、三张抄件、陆给事中的陈述。

大理寺沈寺卿开口。

「沈主事，你坐下。」

沈砚坐下。

「我们要问你一句话。」

「大人问。」

「你递这一份东西上来，是为什么。」

「为了一件案发还。」

「哪一件。」

「景和元年，朔州裴氏通敌案。」

沈寺卿把正本拿起来。

「这一份，是天章二十三年的敕。这一份敕，跟你那一件案，隔了四十年。你拿四十年前的敕，来办十六年前的案。这中间，是不是有一处接不上。」

「接得上。」沈砚说。

「怎么接。」

「天章二十三年的敕，加了一句「发还须御批」。」沈砚说，「这一条，一直用到今天。景和元年那一件案，今日要发还，就用这一条。」

「所以你要证：这一条上，不是「须」，是「可」。」

「是。」

「你证出来了。」

沈砚没有说话。

「可你要知道，」沈寺卿说，「你把这一条证成「可」，就等于说：这四十年，这一条被人动了。动这一条的人，是门下省。」

他把正本放下。

「门下省这四十年，经手这一敕的，一共十九人。十九人里，活着的有六个。」

沈砚明白他的意思。

「大人是想问：这六个人，要不要办。」

「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沈寺卿说，「你这一份东西递上来，是为了翻案。可它现在翻出来的，是另一件案子。另一件案子，比你的案大。」

他停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坐在那里。

灯很亮。四盏灯照在桌上，纸是白的。

「大人。」他说，「这一件事，我想了三天。」

「你说。」

「若是四十年前，有人故意把「须」改成「可」，那这个人，是为了什么。」

「你说。」

「为了省事。」沈砚说，「一道敕下来，说发还须御批。批一次，要走御前。走御前，就要等。等不起，就压着不办。」

「所以他把「须」改成了「可」。」

「改成了「可」，就不用等。」沈砚说，「四十年里，这十九个人，大概都是用这一条，把案子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就救了一些人。」

「救了一些人。」沈砚说，「可也放了一些不该放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沈寺卿问。

「我想说，」沈砚说，「这一个人，四十年前改了一个字，救了一些人，也错了四十年。这个账，我算不出来。」

「你算不出来，谁算。」

「不知道。」

沈寺卿沉默了很久。他转头看了看另外五个人。

刑部来的是一位郎中，姓许，四十来岁，一晚上没说话。

他这时候开口了。

「我说一句。」

众人看他。

「我办过一件案子。」许郎中说，「景和十四年，河间有一户，姓王的。他家的地被水冲了，报了灾，要求免赋。州里批了，户部驳了，说他报得不实。他上诉，上诉到三法司，三法司发了还。」

他停了一下。

「发还的时候，用的是「可」。」

众人看着他。

「那一件案，发还下来，河间重核，核出是真的。王家免了赋，还领了赈。」许郎中说，「那一户人家，五口，活下来了。」

他看着桌上的正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知道，景和十四年那一件，是我办的。」

值房里很静。

沈寺卿把正本合上。

「今日到此。」他说，「四家各自回去，写一份意见。三日后会。」

人散了。

沈砚走出门下省的时候，周给事中跟在后头。

「沈主事。」

「在。」

「今晚这一场，」周给事中说，「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这一条律，改对了也害人，改错了也救人。」沈砚说。

周给事中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州里三十七年，」他说，「办过三百多件案子。每一件，我都想办对。可我今天才明白：有时候办对了一件，害了另外九件。」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

「这世上的账，不是一本。」

沈砚站在街上。

天很冷。他站了一会儿。

他查了半年，把一件事查清楚了。

清楚了以后，他看见的是另一个东西。

那一件事，不是一件坏事。

是一件「做对了，又做错了」的事。

这种人，比坏人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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