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勘合》第二十六章 · 赐笔

三日后会，四家的意见不一致。

大理寺主张：先办敕，后办案。

刑部主张：先办案，敕另议。

都察院主张：两案并办。

兵部不表态。

拖着。

拖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宫里来人了。

一个内侍，三十来岁，说话很轻。

「沈主事。」

「在。」

「上谕。」

沈砚跪下来。

「着度支司主事沈砚，明日巳时，紫宸殿见。」

内侍走了以后，沈砚跪在地上，很久没有起来。

他跪着的这个姿势，从十六年前起就没变过。

他还记得朔州那一年冬天，他趴在雪地里，看见有人从城墙上往下数人头。

那时候他想：有一天，我要问一句凭什么。

现在，有人叫他去问了。

第二天，紫宸殿。

殿不大。不像戏里那样空旷，只是三间正殿，地是青砖，中间一张御座，座前一个矮几。

今上坐在御座上。

四十九岁，比画像上瘦。穿的是常服，没有戴冠，只戴了一顶软巾。

「起来。」他说。

沈砚站起来。

「走近些。」

沈砚往前走了三步。

「再近。」

沈砚又走了两步。

站在那个矮几前面，低头能看见几上摊着的东西。

摊着的是他递上去的全部。

——崔敬修的供。

——那一页朱批「知道了」。

——三次报损。

——苏慎行的抄册。

——陆给事中的三页陈述。

——老周的册子。

——阿蛛的那个竹筒。

全在。

「这一样，」今上伸手指了一下那个竹筒，「是四十年前的抄件。」

「是。」

「你从哪儿得的。」

「城南一个做假账的老妇。」

「她哪儿来的。」

「她师父给她的。她师父，是从一个代书讼师那里得的。」

「那个代书讼师呢。」

「死了。景和十七年，死在县狱里。」

今上沉默了一会儿。

「景和十七年。」他说，「云阳。」

「是。」

「那一件案子，我看过。」今上说，「一个县令贪常平仓，死了二百一十七口。你办的那一件。」

沈砚没有说话。

「你办得很好。」今上说。

这一句话，让沈砚的后背出了一层汗。

「朕今日叫你来，」今上说，「不是问你的案。」

「是。」

「是问你一句话。」

「陛下请问。」

今上把几上的一支笔拿起来。

那是一支新笔。笔杆是紫檀的，笔头是新扎的，白得很干净。

「赐你。」他说。

沈砚看着那支笔。

「陛下。」

「拿着。」

沈砚伸手接了。

笔很轻。

「你知道朕为什么赐你笔。」今上说。

「臣知道。」

「你说。」

「赐笔，是要臣自己写罪状。」

殿里静了一瞬。

「你说得对。」今上说。

他把手放在几上。

「朕这个位置，坐了十九年。十九年里，朕赐过三十七支笔。三十七个人，拿着笔，自己把罪状写了。写完，朕就准。」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这样做。」

「臣不知道。」

「因为朕不想杀人。」今上说。

沈砚抬起头。

「杀人容易。」今上说，「一道旨，一个人就没了。可杀了以后，史书上写的是朕。朕不想让史书上写朕杀人。」

他把手从几上收回来。

「所以朕给他们一支笔。让他们自己写。写完了，是他们自己的话。」

「陛下。」

「你说。」

「臣要问一句。」

「你问。」

「那三十七个人里，有没有一个，是没有罪的。」

殿里很静。

今上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他说。

沈砚的手里握着那支笔。

「几个。」

「三个。」

「陛下知道他们没有罪。」

「知道。」

「为什么还杀。」

今上站起来。

他走下御座，走了两步，站在沈砚面前。

「因为朕不能让人知道，朕杀错了。」

沈砚站着，没有动。

「朕登基十九年，」今上说，「做错过三件事。三件事，都杀了人。朕要是认了，就得翻案。翻了案，那些办过案的人，就都有罪。他们一有罪，天下人就会问：当初是谁下的旨。」

他停了一下。

「问到最后，问的是朕。」

沈砚低下头。

他手里那支笔，笔杆上刻着四个字。

他刚才没注意，现在看见了。

知过能改。

「陛下。」他说。

「说。」

「这四个字，是刻给臣的，还是刻给陛下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的声音。

今上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呢。」

「臣以为是刻给陛下的。」沈砚说，「因为臣没有「过」可以改。臣办的是对的案。」

「你胆子不小。」

「臣只有这一次机会。」沈砚说，「臣要是不说，这一支笔，臣就只能用来写自己的罪状。」

今上转身，走回御座。

坐下。

「你要写什么。」

「臣要写四条。」沈砚说。

「拿来。」

「臣没有带来。臣背给陛下听。」

今上把几上的一本册子推开。

「背。」

沈砚站在殿中间，背了四条。

第一条：边报之案，所据印符须经勘合。符不合者，案不发。

第二条：勘合换发，须两人同启，日记于簿。一人独启者，所出之符，不作凭据。

第三条：遇警不暇请命者，得便宜行事，四十五日内补勘合。逾期不补，须具实奏，不得径以通敌论。

第四条：凡通敌之案，须三法司会审。其有符不合而径定谳者，原办之人以失入论，减等。

背完了。

殿里静了很久。

今上开口。

「第一条，是堵报。」

「是。」

「第二条，是堵符。」

「是。」

「第三条，是给边镇留一条活路。」

「是。」

「第四条，」今上说，「是堵人。」

「是。」

「你这四条，」今上说，「是把整条路都堵死了。」

「不是堵死。」沈砚说，「是给这条路，加上四道门。」

「四道门，」今上说，「就要四个人守。」

「四道门，就要四个人守。」沈砚说，「守的人多了，一个人就杀不了三十七个人。」

今上坐在御座上，很久没有说话。

沈砚站着。

手里握着那支笔。

「沈砚。」今上开口。

「臣在。」

「你知道朕为什么赐你这支笔吗。」

「臣以为，陛下是要臣写罪状。」

「不是。」今上说。

沈砚抬起头。

「朕赐你笔，」今上说，「是因为朕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会写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几前。

「十九年里，朕赐过三十七支笔。三十七个人，都写了罪状。没有一个人写别的。」

他看着沈砚。

「朕想知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拿着朕的笔，写朕不想看的东西。」

沈砚站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支笔，不是要他写罪状。

是试他。

「陛下。」他说。

「说。」

「臣要问一句。」

「你问。」

「臣要是写了陛下不想看的东西，」沈砚说，「陛下会准吗。」

殿里很静。

今上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

「你把笔拿回去。」他说，「明日递进来。」

「臣遵旨。」

「还有一句话。」

「陛下请说。」

「明日递进来的东西，」今上说，「不管写什么，朕都会看。看完，朕会想一想。」

他顿了一下。

「想完了，朕也许准，也许不准。可朕会想一想。」

沈砚跪下。

「臣谢陛下。」

出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雪落在紫宸殿前的台阶上。

沈砚走到台阶下，忽然站住。

他手里握着那支笔。

笔杆上刻着四个字：知过能改。

这一支笔，是赐给他的。

可他不想写罪状。

他要写的是那四条。

一个查了十六年的人，最后拿到一支笔。

这支笔，本来是拿来写「我错了」的。

他要用它写「这条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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