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间祖宅，我不让

隔天晌午，族长带着人又来了。

这回不止两个族老。还跟了三个后生，抬着一口旧箱子。后生们壮实，袖子挽到肘上，往堂屋门口一站，像三堵墙。

“小满，把地契拿出来吧。”阚伯守坐定，声音还是那么稳。

阚小满正在碾香，手上没停。

“什么地契？”她问。

“祖宅的地契。”族长摊开一张纸，“你爹当年用这铺子作保。”他把纸往前推了推，“跟族里借了三十两，才起这间宅子。”

他顿一顿：“这都多少年了，本钱利钱，该清一清。”

阚小满抬起头。

“我爹借的？”

“白纸黑字。”族老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你八岁没爹没娘，族里替你养到十八。”

“这十年，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族里出的？”他哼一声，“现在说这个，迟了。”

阚小满放下碾槌。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

纸是黄的，字是红的，按着个手印。

可那手印，她怎么看，怎么不对。

爹是左撇子，按印从不用右手。

这张纸上的印，是右手。

“这张契，我不认。”她说。

堂屋静了一瞬。

族长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不认。”阚小满把纸放回桌上，手压在上面，“族里要算我十年的饭钱，可以，我认。”

“可这宅子，是我爹一砖一瓦起的，不是借来的。”

她没抬头。可话说得清楚，一句是一句。

“反了你了！”族老拍桌而起，“你个灾星，族里供你吃供你穿，你敢赖账？”

“我没赖账。”阚小满说，“饭钱，我还。宅子，我不让。”

另一个族老冷笑：“你拿什么还？你铺子那点香钱，够还几顿？”

“我一件一件做。”阚小满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我做香、认药、记账，总能还上。”

“好大的口气。”族老嗤一声，“你当你是谁？”

“我是阚老匠的闺女。”她答。

这一句，堵得族老一时没了话。

后生里有个年纪小的，没忍住，“嘿”地笑出了声。

族长横了他一眼。

那后生立刻收声，低下头。

阚伯守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开口。

“小满，族里不是要跟你过不去。”他说，“你爹去得早，这铺子没人撑，迟早荒。”

“族里收回去，让有本事的接手，账上也能留你一份口粮。”他端起茶。

“你这是为她好。”左首族老帮腔，“她个小丫头，懂什么？”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阚小满抬起头，眼睛对过去，“我就知道，这铺子叫‘满记’。”

“满，是我阚小满的满，也是我爹留给我的满。”她顿了顿，“我不让。”

屋里静得能听见后生粗重的喘气声。

族长看了她好一会儿。

“小满，你变了。”他说，“从前你见人三分笑，如今，也学会顶撞了。”

阚小满的指甲，又抠进掌心。

她想说，我没顶撞。

她想说，你们讲道理，我就讲道理。

可她到底没说。

“让她想。”族长起身，“想清楚了，自己来找我。”

族老走到门口，又回头，压着嗓子：

“阚小满，别给脸不要脸。族里想收的宅子，还没有收不成的。”

那三个后生，也朝她屋里扫了一眼，才跟着走了。

一行人走了，那口旧箱子，却留在了堂屋。

阚小满没去动它。她坐回碾香的地方，一下一下，把香碾得极细。细到不能再细，她的手还在抖。

天擦黑，她才去开那口旧箱子。

外头，王婆婆拄着拐，颤巍巍来了。

“小满，听说族长逼你交宅子？”

阚小满点点头。

“别怕。”王婆婆拍拍她的手，“当年你爹帮了多少人，大家都记着。真闹起来，老婆子我头一个替你说话。”

阚小满鼻子一酸。

箱子里，是一套旧账，和一沓泛黄的借据。借据上头，都按着右手印。她一张一张翻，越翻，手越凉。有些借据上的字，她认得，是族老的笔迹。有些数目，和她爹账上记的，对不上。

她算了一笔账。按这些借据，她家十年间欠了族里一百二十两。

她爹账上，只借过三十两。还添了利息，还清过。

多出来的九十两，天上掉的？这些借据的纸，新旧不一。有几张，她从没见过。

族老的字，她太熟了。横是横，竖是竖，一笔比一笔重。那些数目，像水，越看越浑。

她取过算盘，拨了几遍。一遍一百二十两。两遍，还是一百二十两。爹那半本账，只有三十两，白纸黑字，盖着红印。中间这九十两，被谁吞了？她把借据按年份排开，越排，越心寒。

第二天，她照常开铺。一整天，没一个香客进门。往日相熟的街坊，远远瞧见她，都绕道走，像避瘟神。她站在柜台后头，把一炷香捏碎了，又搓起来。

天黑透。她没点灯，就那么坐着。

门被推开。她抬头，是缪阿婆。

佝着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画着只歪嘴的药葫芦。

她没说话。蹒跚着走进来，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指了指那口旧箱子。又指了指门外，摆了摆手。

小满明白了她的意思：别怕。

阚小满看着阿婆，眼泪差点掉下来。缪阿婆又掏出一张纸，塞进她手心。纸上写着：“少讨人欢喜。”五个字，和爹的笔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阚小满怔住了。她一把抓住阿婆的手腕。

“阿婆，你认得我爹？”

缪阿婆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把手抽出来，点了一下阚小满的额头。一下，很轻。然后提着灯笼走了。

走到门口，阿婆又回头。指了指桌上的布包，做了个“吃”的手势。阚小满用力点头。

阿婆转过身，驼着背，一步步没入夜色。阚小满追到门口：“阿婆，天这么黑，我送您。”

阿婆没回头。只摆了摆手。灯笼光一晃一晃，拐过巷角，不见了。

布包还留在桌上。阚小满解开，里头是一味药，用红纸包着，纸上写着“固本”。药下面，还压着一角烧焦的纸。她捡起来，就着月光看。那纸上的字，和她手里的“借福”那页，是一个人的手笔，是爹的账。

账目上记着：

“缪氏，代守香火十年。未取分文。此情，记在满儿头上。”

阚小满捏着那角纸，没动。这十年，一直有人替她守着，她不是一个人。

她抬头，望着缪阿婆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巷子，只余一点灯笼光。晃了晃，灭了。

她不怕了。至少，今晚不怕。

她低头，又去翻那包药。“固本”药底下，还压着半块碎糖。

糖纸上，画着一朵并蒂莲。和旧箱子里那些借据上的印，一个样。

她吹灭油灯，躺下，眼前全是那朵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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