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帮一个，亏一分

从那天起，阚小满开始数账。不是数铺子里的香卖了多少，是数她每天帮了几个人、做了几件实事。

清晨，她给卖菜的王阿伯搭了把手，把一车菜推进市口。

王阿伯塞给她两个萝卜：“小满，拿着，回头煮汤。”

她笑着收下。回到家，她在账上写：“帮王阿伯推车，得萝卜两个。”下头画个圈，圈里写：存一？她也不确定。

晌午，隔壁张嫂的娃哭闹，她过去帮着哄，还顺带把张嫂家漏雨的屋顶，用油布盖了。

张嫂拉着她的手，直夸：“小满啊，你要是我亲闺女多好。”

她笑得甜，回家咳了两声。账上写：“帮张嫂带娃、盖屋顶。讨喜一句。”圈里写：亏一。

下午，巷尾吴家要纳鞋底，她顺手帮着缝了两只。

吴婶连声道谢，夸她针脚细密。

她收下谢，回家时，脚步发沉。账上写：“帮吴婶纳鞋底。讨谢两回。”圈里写：亏二。

傍晚，巷口卖糖人的老孙头，手抖，捏不好糖人。

她过去，帮着捏了两个，一个兔子，一个鱼。

老孙头乐得合不拢嘴，硬要送她一个。

她推拒着没接。回到家，她在账上写：“帮老孙头捏糖人，没要谢。”圈里写：平。这笔，她总算画得顺手了些。

天快黑时，码头有个货郎要往家捎信，不识字。

她帮着写，一笔一划，写满两张纸。

货郎千恩万谢，非要塞她五个铜板。

她收了，转头又还给了他老娘，说买副膏药。回家，账上写：“代写信。收五文，还五文。”圈里写：平。

入夜，她给街头卖馄饨的周婶算了半宿的账，把周婶对不上的钱，一笔一笔理顺了。

周婶千恩万谢，硬塞给她一碗热馄饨。

她端着碗回家，路上却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

那一夜，她没睡。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胸口闷，喉咙痒，太阳穴“突突”地跳。数绵羊，数香灰，数石板缝，都睡不着。她索性爬起来，就着月光，把这一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她把这些事，一条一条列在纸上：推车，存一；带娃，亏一；纳鞋底，亏二；捏糖人，平；算账，亏一。她数来数去，越数越心惊。凡是她“得了夸、讨了喜”的事，身子就虚一分；凡是她“闷头做、没人知道”的事，心口反倒踏实一分。

帮一个，亏一分。讨一份喜欢，欠一笔福气。

她又添了两笔：“毕九修门，未还”“缪阿婆送药，未还”。

这两笔，她不知道怎么还。

她盯着满纸的“亏”，忽然懂了爹留的那句话。莫讨人欢喜，不是叫她冷心冷面，是叫她别把“被人喜欢”当成命来换。

第二天，张嫂又来找她，说家里要办席，想请她过去帮厨。

阚小满站在门口，话在嘴边，转了几转。

“张嫂，我今儿……身子不大爽利。”她说。

声音轻得发虚。

张嫂“哦”了一声，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那行，你歇着。”

人走了。阚小满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胸口更闷了。拒绝一个人，比帮一百个人还难受。可她清楚，再这么“讨喜”下去，她这条命，迟早被“借”光。

晌午，她出门倒灰。

正撞见族老从巷口过。

族老斜她一眼，哼道：“听说你如今金贵了，张嫂请你帮厨，你都不去？”

“我身子不爽利。”她低声说。

“身子？”族老嗤一声，“我看是心大了。也是，翅膀硬了，连族里都敢顶。”

他甩袖走了。

阚小满站在原地，手里的灰篓捏得死紧。她没追上去解释。这是头一回，她没解释。

晌午过后，她去河边洗香炉。这一日，她没怎么出门，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搓了一整天的香。檀香、艾香、安神香，一样一样做得极细。不讨谁的喜，也没人夸她。可做完了，心口竟松快了些。

毕九撑船经过，看见她，把船靠了岸。

“坐。”他说。

“我不坐。”她摇摇头，又补一句，“我就在这洗洗。”

毕九没再说话，看了她一眼，撑船走了。

那一眼，很淡。她却觉得，像被看穿了什么。

“毕九哥。”她忽然叫住他。

船已划出几尺，他回过头。

“夜里，是不是你在守我家门口？”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把橹往河里一插，说了句：“河上风凉，你早点回。”

船头一转，顺着水，远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慌。别人帮她，是不是也耗她的福气？还是说，毕九这样的人情，她不还，就永远欠着？她想不明白，只在河边蹲了很久。河面上漂过几片落叶，打着旋。她伸手捞起一片，又放回水里。

爹说，福气是借的。那别人给她的好，算不算她也借了人家的福？毕九守她的门，缪阿婆熬她的药。这份情，她拿什么还？用香？用账？用她这条越来越虚的身子？

傍晚，她回到铺子。

香案上，爹娘的牌位前，香灰积了薄薄一层。

她跪下来，点了三炷香。

“爹，娘。”她小声说，“我好像，有点懂了。”

香灰落下来，轻飘飘的。她低头看账本，翻到账本末页，那里还空着。她提笔，写下今天唯一的一笔：“今日，学会说一个‘不’字。没讨喜，没亏。”

写完，她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一笔，她想画个圈。圈里写什么，她还是没想好。写“存”？太早。写“对”？太满。她把笔搁下。

窗外的更声，敲了三下。

第二天，她去了后街。

缪阿婆的药铺，门半掩着。

阿婆在捣药，见她来，抬眼看了看，没停手。

“阿婆，上回那包‘固本’，我吃了。”她站在门口，小声说，“夜里睡得好些了。”

阿婆点点头，从药柜里又抓了一把，包好，递给她。

然后，指了指她的脸，又指了指天，摇了摇头。

意思是：你脸色差，别熬夜。

阚小满接过来，鼻子发酸。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半本烧焦的账，她还没算完。

爹到底借了多少福气出去？又存了多少回来？这账的尽头，到底是谁在收？

她翻出那半本账，凑近灯下。灯芯“啪”地爆了个花，她吓了一跳，忙用手护住账本。

那半本账，她从小到大翻过无数回。可今晚，她像是头一回看得这么细。

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页上，记着一笔旧账。日期，是八岁那年，起火的前一夜。

金额那栏，写着个“火”字。债主那栏，空着，只画了一朵绣坊的并蒂莲。

她死死盯着那朵并蒂莲。这个花样，她只在绣坊见过。葛娆的帕子上，绣的也是它。

难道那场火，跟绣坊有关？她把账本“啪”地合上，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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