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镇都说她命里带晦

阚小满刚把药碗端稳，堂屋就闹起来了。

“阚小满，出来说话。”族长阚伯守的嗓门不高，一字一顿，像拿门栓一下下杵地。

她手一抖，药汤荡出来，烫在虎口。

她没擦，把碗搁回灶台，抻了抻衣角，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堂屋里站了三个人。

族长坐当中，两个族老分列左右，脸都板着，像两扇关死的门。

“给族长、族老问安。”她弯下腰，声气轻得发飘。

“虚礼就免了。”左首族老先开口，胡子一翘一翘，“小满，你八岁那年那场火，是不是从你家铺子烧起来的？”

她指甲抠进掌心。“是。”她说。

“半条街烧没了，你爹你娘也没了。”族老往前迈一步，唾沫星子溅上她的手背。

“命里带晦，克亲克族，你倒好，还守着这香火铺。”他手指戳到她鼻尖前，“你的香，是供神，还是招灾？”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她的错，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爹教过她，顶嘴没用，赔笑才不讨人嫌。

“族老教训得是。”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又补一句，“是我不懂事。”

右首那个族老“哼”了一声。

“懂事？”他上下扫她一眼，“懂事，就把铺子和祖宅的事想明白，族里养你十年，不是白养的。”

“就是。”左首的接上，“你十八了，早该寻个人家，可你这命，哪个敢要？还不是得靠族里贴补。”

“街坊都说，谁沾了你，谁倒霉。”右首的咂咂嘴，“我们族里，可担不起这个。”

阚小满的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族里的恩，我记得。”她说。

“记得就好。”阚伯守端起茶，吹了吹，没喝。

茶凉了，他才开口：“你爹是个好手艺人，可惜走早，这铺子，族里替你看着，也是为你好。”

“为你好”三个字，他说得又慢又稳。

“族里也不是要你的命。”他慢悠悠补一句，“是怕你这铺子再招来祸事，火从哪起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比族老的唾沫星子还扎人。

阚小满的指甲，掐破了掌心的一层皮。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半片香灰，白得像雪。

“改日再议。”族长搁下茶碗。

四个人走了，门板在风里“吱呀”响。

她蹲在灶台边，把洒出来的药，一点一点擦干净。

手指是抖的。

擦到第三下，眼泪砸在药渣里，混成一小团。

她没哭出声。爹死那年，她哭哑了嗓子，后来她想，哭最没用，哭得再凶，铺子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她抬头从门缝往外望。巷子里，几个妇人围在一处，压着嗓子。

“听说了没，族长又上她家门了。”

“啧啧，克亲克族的命，还赖着不走。”

“可不是，白吃白喝十年，也该知足了。”

声音不算大，句句往她耳朵里钻。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吭声，只是把门关严实了些。

她站起身来，去柜上取来账本。这账，她记了十年。爹还在世时教她：“做一件，记一笔，亏了赚了，心里有数。”

今晚的这一笔，她不知道应该怎么记。“被骂一场”，该算是亏，还是算作赚？

她翻开账本来看，一页一页地往前翻。翻到最旧的那几页，一张对折的纸，从夹层里面掉了出来。

纸已经黄了，角上被烧焦过。她捡了起来，借着油灯，展开来看。

是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三行：

“满儿的福气，是有账的。”

“用一分，还一分。”

“莫讨人欢喜。”

她死死盯着这三行，手不再抖了。心口却像被谁给攥住，一下一下地，捏得很紧。福气，有账。用一分，还一分。莫讨人欢喜。

她忽然想起，爹咽气前塞给她的，就是半本烧焦的账。

那年她才八岁。火扑灭之后，她跪在废墟里，爹的手从灰里伸出来，塞了那半本账，就再没动过。

她连夜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那半本账，还压在箱底，用油纸包着，缺的那一页，正是她手里这张。

页与页之间，缝着一根细线。线头上，系着个褪了色的小香囊。

香囊里，是一撮香灰，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借福。”

阚小满捏着那纸条，在油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借福”两字的下头，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是娘的字。

娘写的是：

“满儿，福气不是你的，是镇上人借给你的。借了，要还。讨人欢喜，最费福气。做一件实事，才存回一分。”

她坐回地上，背靠着箱角，眼睛一眨不眨。

她见人就笑，身子却一天比一天空。给人缝衣、带娃、煎药，累得半夜睡不着，心口反倒踏实。讨喜费福，做实事才存福，这福气是有账的，她用了十几年，从没还过。

她数了数自己这十年帮过的人。有名字的，三十七家；没名字的，她记不清了。

若都要还，得还到哪年哪月。她不敢再想，只把账本紧紧抱在怀里。

她又想起些旧事。前街王婆婆腰疼多年，她隔三差五去帮揉，揉了几回，王婆婆说能下地了。货郎陈二掉进河里，她喊人捞上来，陈二回头就捞着条大鱼，卖了半吊钱。这些，她都当是巧。如今想来，怕不是巧，是谁离她近，谁就沾了福。

可她自己的身子，却一年不如一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替人揉过腰，煎过药，缝过衣裳，如今连端碗，都抖。

窗外起了风。

“啪”地一声，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

她爬过去捡。是一小包药，用荷叶包着，系着根红绳。

红绳结法，她认得，是后街缪阿婆的手法。

可缪阿婆，是个哑巴，十年没跟人搭过一句话。

她拆开荷叶包，里头是几味药，还有一张小纸。

纸上画着个炉子，炉上熬着药，旁边写着四个字：按时煎服。没有落款，没有多说。

她推开门，巷子里空空的，只闻见一股子药香，混在雨前的潮气里。

地上，有一行水印，朝河边去了。

阚小满盯着那行水印看了很久。水印很新，不像是昨夜的。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闻了闻。是药香。

缪阿婆的药。

可缪阿婆是个哑巴，十年没跟人搭过一句话。她怎么会知道她昨夜没睡？怎么会知道她需要药？

阚小满攥紧了手里的荷叶包。这镇上，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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