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是被一阵颠醒的。
花轿的颠法不对。她坐过婚车,走过红毯,在五星酒店门口被前夫递过离婚协议,但没坐过这种一步三晃、轿杠吱呀作响的玩意儿。盖头底下,手被麻绳勒着,嘴里塞了一团粗布,霉味直冲鼻腔。
原主的记忆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沈家二丫头,嫁到周家三年,没生出儿子,婆婆刘氏把她许给了邻村一个死过两个老婆的鳏夫,换了三斗粗粮。今天是过门的日子。
沈青禾在心里骂了一声。上辈子替公司做IPO之前先做财务尽调,三斗粮的买卖,连她Excel表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花轿忽然停了。
外面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婶子,三斗粮你收了,田契呢。”
沈青禾竖起耳朵。原主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周砚礼,周家老三,读书人,成天一张冷脸,全家唯一不往她碗里多舀一勺水的人,因为他根本不管饭桌的事。他只管一件事:每年束脩别断。
刘氏的声音尖起来:“什么田契?她人都卖了——”
“卖的是人。”周砚礼的声音没高没低,“田是沈家陪的嫁田,契上写的是她的名。律里写得明白,人可卖,田不可随。婶子要是觉得律不对,我去县里问。”
沈青禾在轿子里差点笑出来。穷得卖媳妇,穷得讲规矩。讲规矩就好办,讲规矩的人,就能算账。
她拿舌头顶掉嘴里的布团,从轿帘缝往外看。一个青衫年轻人站在路中间,手里攥着一本旧册子,瘦,肩胛骨把衫子撑出两个棱,但站得笔直。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杂得像撒了一地豆子,刘氏带着两个妯娌赶上来了。
沈青禾用肩膀撞开轿门,跳下去。
麻绳还挂在手腕上,她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泥路上划了一道。
“三斗粮,按镇上粮价,折银一钱八分。”她头也不抬,树枝在泥里走得飞快,“三亩田,一季稻一季麦,租给别人种,一年实收租谷四石,折银一两二钱。你卖了我,田荒在那里,周砚礼的束脩从哪里出?先生已经催了两回,再拖,他就不用去了。”
她抬头看周砚礼。
“你拦轿子拿田契,拿到了又怎样?谁种?”
周砚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册子的手指节松了一下。
刘氏冲上来就要拽她胳膊:“反了天了!你个不下蛋的——”
“别反。”沈青禾站起来,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这账不对。重新算。”
她转向刘氏,语速不快不慢,像在会议室里给一群听不懂财报的高管做简报:“婶子卖我,得三斗粮,折一钱八分。我留下来种那三亩田,一年租谷四石,折一两二钱,刨去口粮和来年种子,净剩六钱。六钱银子够买十斗粗粮。你选哪个?”
刘氏张了张嘴,没算过来。
旁边大儿媳王氏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沈青禾听了个大概,意思是“先把她弄回去再说”。她心里门清:这家人穷归穷,但没一个人真会算账。他们卖她是因为缺粮,不是因为算过卖她划不划算。缺粮的恐慌压过了算术。
“还有。”沈青禾把树枝捡起来,在“一两二钱”旁边又划了一道,“周砚礼明年县试,考生须有廪生作保。我打听过了,镇上张廪生作保的行情是五百文。这钱谁出?卖了我就更出不起。供他读书的是这三亩田,不是那三斗粮。”
周砚礼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什么时候打听的?”
“刚才在轿子里。”沈青禾面不改色。原主记忆里翻不出这事,但财务总监的基本功就是到了新公司先摸清关键成本项。她刚穿来半个时辰,已经把周家所有人的收入来源和花钱去处捋了一遍,快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这脑子比她上辈子还好使。
刘氏还在嘴硬:“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没算完呢。”沈青禾打断她,“分家。”
两个字一出来,全场静了。
周砚礼眼皮抬了一下。刘氏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王氏和另一个妯娌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青禾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是算计。她们在算分家之后自己那份是多了还是少了。
“三亩田归我种,周砚礼的束脩我管。家里欠的债我不要,家里的粮我也不要。”她看着刘氏,“你省一张嘴,多三斗粮的现钱。划不划算,你自己想。”
王氏凑到刘氏耳边说了句什么,刘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族老那头你自己去说!”
“行。”沈青禾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族老在哪?现在就去。”
一刻钟后,村口老槐树下。
族老周伯山六十来岁,牙掉了一半,耳朵倒还灵。他听刘氏哭完,又听沈青禾算完,沉默了一袋烟的工夫。
“账是这么个账。”他敲了敲烟杆,“可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亩薄田单过,村里人的嘴——”
“嘴又不能当粮吃。”沈青禾说,“伯山公,我算的账您听得明白:三亩田的租子够养两个人,周砚礼考出去了,周家全族沾光。考不出去,田还在,粮还在。哪个划算?”
周伯山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冲刘氏摆摆手:“让她分。田契给她,三斗粮你退给邻村那头。这媳妇会算账,你们周家留不住,别丢人了。”
刘氏还想闹,被王氏拽住了。王氏小声说了句“先让她蹦跶”,声音不大,但沈青禾听见了。她记下了。这个家里最该防的不是刘氏,是王氏。 刘氏是明枪,王氏是暗账。
分家文书是周砚礼写的。他字写得快,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写完把笔搁下,看了沈青禾一眼:“你刚才说的五百文作保钱,怎么出?”
“卖梨。”
“什么?”
“镇上私塾门口,蒙童放学的时候,一筐秋梨品相最差的十文钱,削皮切块,拌野苏叶和粗盐,装小碗卖,一碗两文。一筐出二十碗,卖四十文。本钱十文,净赚三十文。”她掰着指头,“干五天,一百五十文。干半个月,作保钱有了。”
周砚礼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算账的样子,”他说,“不像种田的。”
沈青禾把分家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冲他咧嘴一笑:“像干什么的?”
“像镇上那些开铺子的。”他顿了顿,“开铺子的心都黑。”
“谢谢夸奖。”
当天下午她就上了山。秋梨不值钱,野苏叶遍地都是,粗盐从刘氏灶台上顺了一小把,那算分家前共同财产,沈青禾在账本第一页记了“借支”两个字。她蹲在私塾墙根底下,拿一块洗干净的旧木板当案板,梨削得飞快。原主做了三年饭的手艺还在,刀工比她上辈子在日料店看师傅片鱼还利索。
放学铃响——不对,是私塾先生敲了铁片。蒙童涌出来,沈青禾把第一碗递到最胖的那个小子手里:“尝尝,不要钱。好吃明天带钱来。”
胖小子吃完一碗,又伸手要。沈青禾把碗收回来:“明天。”
第二天她带了三十碗,不到半刻钟抢光。第三天先生亲自出来了。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孙,尝了一块,嚼了半天,问:“你这东西,明天给我送二十份。私塾里加一顿晌午饭。”
沈青禾脑子里“啪”地弹出一行数:二十份,一天四十文,一个月一千二百文,刨去本钱净赚九百。九百文够周砚礼买一套像样的衫子加一双新鞋,县试体面。
“送。”她说,“不过先生,我有条件。”
孙先生挑眉:“你个卖梨的跟先生谈条件?”
“我这梨块值不值这个价,您嘴里的味说了算。”沈青禾不慌不忙,“我赊了油铺的油和杂货铺的糖,本钱是周砚礼的束脩银子垫的。二十份的量,油铺和杂货铺得给我赊账,他们不赊给分家媳妇,得您帮我说句话。”
孙先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周砚礼那小子闷葫芦一个,倒娶了个会做生意的嫂子。”
“分家了。”沈青禾纠正,“不是嫂子,是合伙人。”
孙先生没接话,但第二天油铺和杂货铺的赊账都通了。沈青禾在账本上把周砚礼垫的束脩银子单列一页,抬头写“应付砚礼”,底下小字注:“月息一分,铺子盈利后连本带利还。”
当晚周砚礼来找她,手里攥着一张从县里抄来的告示。
“县试提前了。”他把纸拍在木板上,“腊月十五。还有两个月。考生须有廪生作保。”
沈青禾看着告示上“作保”两个字,脑子里跳出一串数字:秀才名下可免的田税、可免的徭役人头、每月可领的廪米折银。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科举预算。
“保钱我出。”她抬头看他,“但有笔账得先说清楚。”
“你说。”
“你考出去之前,我供你。考出去之后,你名下免的田税和徭役,折成银子,一半归我,算投资回报。”她把账本转过去给他看,“白纸黑字,签个字。”
周砚礼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脸上的表情介于“这女人疯了”和“这女人有点意思”之间。
最后他拿起笔。
“利息太高了,”他说,“免的税折银一半给你,那我这功名不就成给你考的?”
“那你说多少?”
“三成。”
“四成。再少我不干。”
“成交。”
他签字的时候,沈青禾盯着他的笔尖,心里默默算着另一笔账:一个秀才四成免税额度折银多少,一个举人又是多少。这买卖,不亏。
但她没算到的是,王氏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镇上,找的是她娘家表兄,镇东头开杂货铺的赵德贵。赵德贵听说有个分家媳妇在私塾门口卖吃食,把手里茶碗往桌上一墩。
“赊账?赊给一个娘们儿?从明天起,油和糖,一文钱的货都不许赊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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