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断货

沈青禾蹲在杂货铺对面的墙根底下，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

赵德贵的铺子门脸不大，两间宽，左柜台堆着油盐酱醋，右柜台摞着糖包干货。她数了三遍：半刻钟里进了四个客，一个打酱油，一个买盐，两个问了糖价扭头走了。糖卖得不算好，但赵德贵宁可搁着也不赊给她。王氏是他表妹，这门亲戚比一个分家媳妇的脸面值钱。

周砚礼站在她身后，肩上背着书箱，脸色不太好看。

“油铺也走过了？”

“走过了。”沈青禾没回头，“油铺刘掌柜说，赵德贵是他小舅子。”

“所以？”

“所以你那张脸没用，秀才苗子不如小舅子亲。”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过我发现了个事。”

“什么？”

“赵德贵铺子里有样东西，进价只有糖的三成，卖得比糖慢十倍。他柜台最里头靠墙那摞，灰都积了两指厚。”

周砚礼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靠墙摞着十几包粗纸包的方块，纸都洇了油印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饴”。

“饴糖？”他皱眉，“那东西粘牙，甜得发苦，镇上人嫌它不上台面，只有穷得买不起白糖的才买。赵德贵进这些货是去年秋上贪便宜，砸手里了。”

“对。”沈青禾眼睛发亮，“他砸手里，我给他解套。”

“他不赊给你。”

“他不赊给‘分家媳妇’。”沈青禾从怀里掏出账本，“他赊给孙先生。孙先生昨天说了，镇上私塾先生的晌午饭，往后从我这儿订。赵德贵不给我面子，得给私塾面子，他两个儿子都在孙先生手底下念书。”

周砚礼看了她一眼：“你拿孙先生压他？”

“我拿生意跟他换生意。”沈青禾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我算过了，饴糖粘牙是因为干吃。化开熬成糖浆，兑上一点盐，能把甜腻压下去，出来的味比白糖还厚。成本是糖的三成，卖一样的价，净利翻倍。赵德贵那堆货压着也是压着，我帮他走量，他给我赊账。双赢。”

周砚礼沉默了一会儿。

“你从昨天到现在，”他说，“算了几笔账？”

“七八笔吧。”沈青禾合上账本，“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书箱往上提了提，“我去跟赵德贵说。他跟我爹认识，我开口比你管用。”

沈青禾愣了一下。这闷葫芦主动揽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过她没推辞，往旁边让了一步：“行。你就跟他说，私塾那二十份晌午饭从明天起用他的饴糖做，但饴糖得赊，月底结。他要是问为什么不用白糖——你就说，孙先生嫌白糖味寡。”

周砚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进了杂货铺。

沈青禾靠在墙根底下等着。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周砚礼出来了，身后跟着赵德贵，肥脸上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手里拎着两包饴糖。

“就这回啊。”赵德贵把糖往沈青禾脚边一搁，“月底结，少一文我上你们村找伯山公说理去。”

沈青禾抱起糖包，冲他一笑：“赵掌柜放心，我这人最讲信用。月底之前，我把你这堆饴糖全走完。”

赵德贵鼻子哼了一声，转身进铺子之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三分怀疑、七分算计。沈青禾心里有数：这人不傻，他在算她走完货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继续走。不过眼下她顾不上，先活过今天再说。

回村的路上，周砚礼忽然开口：“你刚才跟赵德贵说的，月底之前把他那堆饴糖全走完。你算过镇上能消化多少？”

“算过。”沈青禾掰着指头，“私塾二十份，一份用饴糖半两，一天十两，一月三百两，合十八斤多。他那一堆我掂过了，不到四十斤。私塾走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做成糖块往各村私塾门口送。镇上三个私塾，两个村塾，加起来学生一百来号，一人一天买一块，够了。”

周砚礼没再说话，但走了几步又蹦出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饴糖化开加盐。你试过？”

“没有。”

“那要是孙先生吃着不对味呢？”

“试啊。”沈青禾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糖包，“今晚就试。你帮我尝。”

当天晚上，沈家那间分家分来的破灶房里，沈青禾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饴糖下锅，小火化开，加一撮盐，拿筷子搅到起丝。第一锅熬过了头，凝成硬块，周砚礼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第二锅火候正好，黏稠透亮，浇在削好的梨块上，撒上炒过的野苏叶碎。沈青禾递了一碗给周砚礼。

他吃了一口，嚼了半天，面无表情。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比白糖的味厚。”他又吃了一块，“孙先生应该挑不出毛病。”

沈青禾松了口气，转头又熬了一锅，这次多加了点盐，把糖浆熬得再稠些。她拿筷子头蘸了往嘴里一抿，脑子里自动跳出一行数：饴糖一斤三十文，出糖浆一斤二两，浇梨块能出六十碗，一碗两文，净利刨掉梨和盐，翻三倍还多。她把这个数写进账本，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若饴糖成本能压到二十五文以下，利再涨两成。

第二天一早，她挑了三十碗糖梨块去镇上。二十碗送进私塾给孙先生，十碗摆在校门口零卖。孙先生尝了一块，嚼了嚼，又拿了一块，这才点头：“比上回那个咸甜味的强。往后就用这个。”

蒙童们更是抢得飞快。沈青禾收摊的时候数了铜板，刨掉本钱净赚四十二文。她蹲在私塾墙根底下把钱串好，周砚礼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孙先生给的一摞旧册子。

“先生给的。”他把册子往书箱里塞，“说是往年的县试题目，让我拿回去看。”

沈青禾瞟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要钱吗？”

“不要。白给的。”

“那你在账上记一笔。”她头也不抬，“孙先生白给的东西，将来你考中了得还人情。一个秀才的人情值多少不好算，先记着，等有了功名再折价。”

周砚礼手一顿，看了她一眼。

“你连这种账都记？”

“当然记。”沈青禾把铜板揣好，“我这人最怕欠账，也最怕别人欠我的账说不清。白纸黑字，大家都踏实。”

周砚礼没再接话，但走出私塾巷子的时候，他忽然往她这边偏了偏头：“赵德贵刚才在铺子门口站着，看见你收摊了。”

沈青禾脚步没停：“然后？”

“他脸色不好看。”周砚礼顿了顿，“他可能反悔了，不想让你再赊饴糖。”

沈青禾笑了一声：“反悔？他赵德贵要是反悔，我明天就去找油铺刘掌柜。刘掌柜虽然是他姐夫，但刘掌柜铺子里的香油，我打听过了，是从隔壁镇进的货，比赵德贵铺子里的便宜。刘掌柜不赊给分家媳妇，可他赊给私塾先生。孙先生的面子，一个赵德贵挡不住，再加一个刘掌柜也挡不住。”

她转头看周砚礼。

“你回去看书。做生意的事我来。”

周砚礼站住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把书箱往上提了提，低声说了句什么。沈青禾没听清，也不打算问。她脑子里已经在算下一笔：四十斤饴糖走完之后，赵德贵肯定要涨价。她得在月底之前找到更便宜的饴糖货源，要么去隔壁镇直接找作坊，要么——

她脚步忽然慢下来。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边搁着一副货担，担子两头挂满了针线、木梳、剪子、顶针之类的零碎。货郎。沈青禾在原主记忆里翻出这张脸：姓吴，走街串巷卖了二十来年杂货，哪个镇哪条巷子什么东西卖多少钱，他脑子里全有。

她走过去蹲在货担旁边，拿起一把木梳看了看。

“吴伯，饴糖您有路子吗？比镇上便宜的。”

吴货郎抬眼瞅她：“赵德贵那儿的饴糖你嫌贵？”

“他月底要涨价。”

“那你得去双河镇找李糖坊。”吴货郎低下头继续理他的针线，“赵德贵的饴糖就是从李糖坊进的，李糖坊给赵德贵一斤二十二文，赵德贵转手卖你三十。你要是直接去李糖坊拿，二十五文能下来，量大还能再压。”

沈青禾在心里“啪”地打了一下算盘：一斤省五文，四十斤省二百文，够给周砚礼买一套县试用的文房。

“吴伯，您下次去双河镇进货是什么时候？”

“后天。”

“帮我带个话给李糖坊，就说镇上有个新主顾，一个月要走四十斤饴糖，问他们批价能给到多少。”她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三文钱递过去，“跑腿费。”

吴货郎接过钱揣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是周家那个分家出来的二媳妇？”

“嗯。”

“行。”他把货担挑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赵德贵要是问起来，我可不说是我给你牵的线。”

“您放心。”沈青禾笑，“我这人嘴严，账更严。”

吴货郎走了之后，沈青禾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刚才轻快。四十斤饴糖的货源有了着落，成本还能再压，赵德贵想涨价也拿不住她。她盘算着晚上把账本重新理一遍，把下个月的开支和进项列个表出来。

她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院门半开着，灶房里有动静。

沈青禾轻手轻脚摸到门边，往里一看——王氏正蹲在她家灶台前，翻她的锅盖。灶台上搁着昨晚熬好的半锅糖浆，用陶碗扣着。王氏伸手就要掀碗。

“嫂子。”沈青禾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那糖浆我数过的，少了半两我可就报官了。”

王氏手一缩，回头挤出个笑：“二弟妹回来了？我来看看你缺不缺什么——”

“缺。”沈青禾走进灶房，把陶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搅，“缺个看门的。嫂子来得正好，要不你帮我看着？我一天给你两文钱。”

王氏的脸僵了僵，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不用不用，我就路过。你忙你的。”她往外走的时候，眼睛往灶台旁边的面缸瞟了一眼。沈青禾看见了，没吭声。

等王氏走远了，她打开面缸盖子，里面就剩缸底一层粗面，够吃三天的。她蹲下来看了看面缸周围的泥地，有一道浅浅的新印子，从缸底往外拖。

王氏不光来看她缺什么，还来数她剩多少粮。

沈青禾把面缸挪了个位置，靠着墙根，底下垫了两块石头。然后她翻开账本，在“人情往来”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王氏，盯梢一次，账上记一笔，待还。

她合上账本，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周砚礼该从私塾回来了。今晚得跟他说一声，王氏这个人，比刘氏难缠。刘氏明着来，王氏暗着算，她得在王氏把算盘打到她粮缸之前，先把生意铺开。

而她不知道的是，王氏今天来翻灶台之前，先去了一趟赵德贵的铺子。赵德贵给了她一句话：“你帮我盯着那个娘们儿的进货路子，她要是绕开我拿货，我每月多分你二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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