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钱

沈青禾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刘家屯。五十斤麦芽，说好了今天拉，她揣着东拼西凑的五百文钱，还借了隔壁李婶家一辆独轮车。

篱笆门关着。

院里有人，沈青禾听见笸箩翻动的声响，还有刘老栓咳嗓子的声音。她喊了一声“刘伯”，里面的动静停了，但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倒是旁边屋门一开，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根扁担往篱笆门口一杵。刘老栓的儿子刘大柱，沈青禾昨天见过一面，没说过话。

“麦芽不卖了。”刘大柱面无表情，“你走吧。”

沈青禾站在独轮车旁边，没动。

你爹昨天收了我十文定金，说好了今天拉货。五十斤麦芽，十文一斤，五百文现钱结。钱我带来了，你让我进去跟你爹说句话。

说什么都没用。”刘大柱把扁担横过来，“李糖坊的李掌柜昨天后晌来了，出九文一斤，你爹那点麦芽他全包了。你一个外村的，跟李掌柜争什么争？回去

沈青禾心里骂了一声。赵德贵动作比她想的快，李糖坊也够狠，九文一斤全包，比给她的十文一斤总价只差五十文，但胜在“全包”两个字。刘老栓一个月出百来斤，全给李糖坊省心省力，不用零卖不用喂猪。

但她站在篱笆外头没走。她盯着院里晾麦芽的笸箩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件事：笸箩里的麦芽只有五笸箩，每笸箩摊得薄，满打满算出不了八十斤。刘老栓昨天说他一个月出百来斤，那是往多了说的。实际情况是，他手里能马上出手的现货，顶天六十斤。

李糖坊要“全包”，包的是刘老栓一个月的量。但刘老栓不是机器，麦芽得一批一批发，今天发好六十斤，下一批得等七八天。李糖坊要全包，也得等这六十斤卖完了再等下一批。可李糖坊自己熬糖等得了吗？

沈青禾冲篱笆里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刘伯，李掌柜跟您签字据了吗？是写了契还是口头说的？

院里头安静了一瞬。

沈青禾接着说：“他要是没签契，那这‘全包’就是句空话。他李糖坊一个月用多少麦芽您比我清楚，他用了您七八年，一个月从您这儿拿过一百斤吗？他连六十斤都用不了。他出九文全包，包的是您一个月的产量，可您一个月里能马上出手的就这六十斤，剩下的四十斤得等下一茬。李掌柜的锅等得了吗？

笸箩翻动的声音彻底停了。

沈青禾把声音放缓了些：他嘴上说全包，实际只拿得走六十斤。剩下四十斤您还得自己挑到集上零卖，卖不动还得拉回来喂猪。我出十文，要五十斤，现钱，今天拉走。您自己算算，谁让您少赔钱？

篱笆门从里面打开了。刘老栓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麦芽壳子，脸上表情不太自然。

“你这丫头嘴厉害。”他瞪了儿子一眼，“把扁担收了。”

刘大柱嘟囔了一句“李掌柜那头咋说”，被他爹一摆手压回去了。

“李掌柜那九文，我算过了，他拿六十斤，多一文不出。剩下的四十斤他没说要不要。”刘老栓看着沈青禾，“你十文一斤，要五十斤，对吧？”

“对。现钱。”沈青禾从怀里摸出钱串子晃了晃，“五百文，您点。”

刘老栓盯着那串钱看了两眼，忽然问：“你往后每月都要？”

“头一个月先试试水，五十斤。熬得顺当，下个月要一百斤。”

“一百斤我供得上。”刘老栓拍了一下大腿，“行，给你装。”

刘大柱在旁边急得跺脚：“爹，李掌柜那儿——”

“李掌柜要真想要，让他自己来跟我说九文全包，签契，先付一半定钱。”刘老栓弯腰去搬笸箩，“光嘴上说，谁不会？这丫头真金白银掏出来了，我卖给掏钱的。”

沈青禾把五百文钱数给刘老栓，五十斤麦芽装麻袋上了独轮车。临走刘老栓塞给她一小包东西：“麦芽粉，我磨好的。你头回熬糖没经验，掺这个引子发酵快。”

沈青禾接过来揣好，说了声谢。刘大柱闷着脸站在院门口，她也没在意。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大柱正往村外走，方向是镇上。

这小子去给李掌柜报信了。 沈青禾心里有数，脚下没停。报信就报信，麦芽已经装上车了，钱也付了，李糖坊还能抢回去不成？

回到村里已经是后晌。周砚礼下了学在院门口等着，看见独轮车上的麻袋，没废话，直接搭手卸货。五十斤麦芽搬进灶房，沈青禾开始盘算工序：麦芽得先磨碎，碎米得蒸熟晾到温热，两样拌在一起装缸，底下垫热水保温，发酵两个时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周砚礼负责烧火蒸米，李婶借了她一口大缸，她自己磨麦芽。

头一锅试熬用了十斤麦芽，出了六斤糖稀。沈青禾拿筷子挑了一点尝，甜度够，颜色清亮，跟李糖坊的货不相上下。她心里一松，剩下的四十斤麦芽分两锅熬，一锅做糖梨块供私塾，一锅做成糖块零卖。

周砚礼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半张脸，忽然问了句：“李糖坊要是明天不卖碎米给你，你怎么办？”

沈青禾正拿勺搅糖稀，头也没抬：“碎米我从村里收。李婶家有余粮，刘伯家也有，镇上粮铺不卖给分家媳妇，村里人还巴不得拿余粮换现钱。比粮铺便宜。”

“那柴火呢？”

“山上捡。你明天下了学去捡一捆回来，算你工钱。”

周砚礼往灶膛里塞了根柴：“我下了学要看书。”

“捡柴不耽误看书。”沈青禾把熬好的糖稀倒进陶盆里晾着，“你一边捡一边背书，反正山路上没人听你念。”

周砚礼没再反驳，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

当天晚上沈青禾把账重新理了一遍。头一锅糖稀六斤，加上之前剩的，够明天私塾的二十份糖梨块和二十碗零卖糖块。她算完净利，在“己账”那一页上填了第一行字：第一笔，四十二文。 写完自己愣了一下，想起周砚礼那天晚上说的话，忽然觉得这行字看着还挺顺眼。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出摊，晌午去私塾送饭的时候，孙先生叫住她。

“昨天那个咸口的，学生说好。”孙先生接过碗，压低声音，“镇东头周家私塾的先生是我同窗，他们那儿还没人供晌午饭。我递了句话，他问你明天能不能先送十份过去试试。”

沈青禾脑子里“啪”地一算：十份就是二十文，一个月六百文，加上现有的一千二百文，快够周砚礼县试的保结银了。

“送。”她说，“明天一早我亲自送过去。”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孙先生在身后加了一句：“周家私塾那个先生姓钱，脾气大，你说话注意着点。”

沈青禾嘴上应了，心里没太当回事。脾气大能大得过她上辈子见过的甲方？

但她不知道的是，周家私塾那个钱先生，是赵德贵老婆的远房表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