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先生

沈青禾头一天去周家私塾送饭，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李婶说她“跟去相亲似的”，沈青禾没理，拎着食盒出了门。

周家私塾在镇东头，两间旧祠堂改的，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她到的时候学生刚下早课，十几个半大小子涌出来，看见食盒眼睛都直了。钱先生坐在堂屋正中间，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翘着腿喝茶。

沈青禾把十碗饭摆上桌，摆得整整齐齐，碗沿朝外，筷子搁得一样齐。钱先生瞟了一眼，没动手。

“就这？菜干拌糖？”

“菜干花生碎拌饴糖，咸口的，孙先生那边学生说比甜的好吃。”

钱先生拿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东西，夹了一撮放嘴里嚼了嚼，眉头拧起来，嚼了七八下，“噗”地吐在地上。

“这什么玩意儿？喂猪的？”

堂屋里十几个学生齐刷刷看过来。沈青禾站在桌边上，脸上的笑没掉，但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她伸手把碗端起来，当着钱先生的面，拿他刚吐过的那双筷子，扒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咂了咂嘴。

“没毛病啊。”她看着钱先生，“菜干是昨儿才晒的，花生是今早现炒的，饴糖我自己熬的，没掺假。钱先生，您说喂猪的，那您这猪吃的东西，赵德贵铺子里那堆积了一年的陈糖算什么？泔水？”

钱先生脸沉下来：“你这什么话——”

“大实话。”沈青禾把碗搁回去，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钱先生，赵德贵是您表侄女婿对吧？他前天是不是托人跟您递了话，说有个分家媳妇到处窜货，让您别接我的饭？”

钱先生胡子抖了一下。

“我今儿来之前跟孙先生说好了。”沈青禾不慌不忙，“您要是尝着不好，我这就走，往后不来了。但您得给我写个字据，就写‘周家私塾钱先生尝饭，说不行，不要了’，底下签字画押。我拿回去给孙先生看，让他评评理，他推荐的饭，您说喂猪的，那是打他的脸还是打我的脸？”

堂屋里鸦雀无声。后排有个小子没憋住，“噗”了一声，被同桌捂住了嘴。

钱先生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敲了四五下，忽然换了张脸，挤出个笑来：“我就是嘴刁，嘴刁。你这饭吧……细品还行。”

“细品还行”四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跟要他命似的。

沈青禾见好就收，把碗往前推了推：“钱先生，您这私塾一共十二个学生吧？我今儿送了十份来，剩下两份是给您和另一个人留的。您要是嫌多，我明天减到八份。您要是觉得还过得去——”

“十份。”钱先生端起碗，扒了一口，“十份就十份。”

沈青禾没动。

“钱先生，十份是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六百文，月底结。”她顿了顿，“但您刚才说喂猪的，我这心里不太踏实。要不这样，头三天我照送，不收钱。您觉着行了，从第四天开始算账。您觉着不行，三天之后我走人，一文不收。您看怎么样？”

钱先生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好几眼。三天白吃，等于把刚才吐那一口的债抹平了。他脸上绷着，但沈青禾看得出来，他那根算盘已经拨过来了。

“行。”他低头扒饭，“三天就三天。”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钱先生，还有件事。您这私塾里十二个学生，十份饭不够分。那两个没订上的，回头回家跟爹妈一闹，家长得说您这先生抠门。要不您跟家长商量商量，一人一天加两文，我给您扩到十二份。您中间不赚一文，全给学生加饭。家长得夸您厚道。”

钱先生嘴里还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青禾出了私塾门，走下台阶的时候听见钱先生在里头吼：“看什么看！吃饭！”

她抿着嘴笑了一路。

回村的路上她拐去吴货郎的货担那儿买了根头绳，顺嘴问了句镇上有没有人传她的闲话。吴货郎把货担上的零碎拨拉了一遍，头也没抬：“赵德贵昨儿在茶馆里跟人说，你那糖用了发霉的麦芽，吃多了拉稀。还说你那菜干是垃圾堆里捡的。”

沈青禾挑了根靛蓝的头绳，给了两文钱：“吴伯，这话传了几天了？”

“就昨儿一天。”

“那还好。”她把头绳揣好，“传了三天以上就不好往回摁了。一天的话，来得及。”

“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儿送钱先生那边十二份饭的时候，多带三份，免费给街口王婆子、茶馆跑堂的小六、还有您老吴伯。您三位一个在街口纳鞋底、一个满茶馆窜、一个走街串巷，三天之内全镇都知道我沈青禾的饭没吃死人。”

吴货郎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了：“你这丫头，脑子转得比我这货担轮子还快。”

沈青禾没多聊，拎着空食盒往家走。她心里有数：赵德贵散闲话不假，但真要让闲话烧起来，得有人添柴。她得赶在火烧起来之前，把柴浇湿了。

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她推开院门，灶房里黑着，周砚礼还没回来。她摸着黑把食盒搁下，点了油灯，顺手去掀面缸盖子，想把明天的面发上。

盖子一掀，她手停了。

面缸里的粗面下去了一大截，昨天还剩大半缸，今天只剩个底。她蹲下来看了看缸沿，又看了看地上。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从缸边往外，一直拖到后窗户底下。窗户没关严，窗台上蹭掉了一块泥皮。

沈青禾站起来，把灶房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麦芽麻袋还在，但袋口被人解开过，底下的麦芽往上翻了翻，像是有人翻找过什么。陶盆里的糖稀少了半盆。

她站在灶房里，没喊也没骂，把账本翻开，在“人情往来”那一页上接着王氏那一行往下写：

今日：面去约三升，糖稀去半盆，麦芽翻过未少。后窗户撬痕一道。作案时间：晌午前后。人：王氏，或王氏支使的人。

写完她蹲下来又看了一遍地上的拖痕。面是往窗户方向拖的，但窗台上没有面粉印子。说明拖到窗根底下就停了，东西是从窗户递出去的，不是拖出去的。三升面不重，一只手拎得动。

她站起来，把窗户从里面插好，又搬了块石头顶住。然后从灶膛里掏了把灰，薄薄地撒在窗台底下和面缸周围的地上。

做完这些，周砚礼推门进来了，手里攥着两本书，看见她蹲在地上撒灰，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防贼。”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偷面，明天就该偷糖稀方子了。我撒把灰，她再来踩一脚我就能认出来。”

周砚礼把书搁下，看了看窗台上的石头和地上的灰，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跟伯山公说一声？”

“说什么？说嫂子偷弟妹家的面？没凭没据，伯山公能把她怎么样？骂一顿？骂一顿管什么用。”沈青禾把账本合上，“她偷三升面是小事，我真正怕的是她把我熬糖的法子摸透了。今天我翻麦芽袋子底下，她翻上面，说明她还没摸清门道。但再让她来两回就不好说了。”

周砚礼把袖子挽起来，去灶台边舀水洗手：“那你想怎么办？”

“搬。”沈青禾把面缸盖好，“镇上我看了，后街有个铺面要转，一个月租金六十文。前面卖货后面住人，灶房比这个大，熬糖、蒸米、做菜全够用。搬过去，王氏够不着。”

周砚礼洗手的手停了停：“六十文租金，加铺面押金，你手头够？”

“不够。”沈青禾翻开账本给他看，“手里现钱还剩三百多文，够付租金和押金，但搬完就没进货钱了。所以得再走一批量——你那二百五十文的保结银，先挪来用。张廪生那边我另外想办法。”

周砚礼擦了手，把布巾搭回去：“不用挪。张廪生减半的事，孙先生今天回话了。”

沈青禾抬头看他。

“文章入了眼。”周砚礼面上淡淡的，但嘴角压不住往上走，“保钱二百五，下个月交。”

沈青禾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灶台上：“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天天问你好不好好看书我都没问？”她抓起账本翻到“科举预算”那一页，把五百文划掉，改成二百五十文，在旁边批了个“已减半”。写完把笔一搁，抬头看周砚礼，“你行啊闷葫芦，二百五十文呢。”

周砚礼把书打开，坐回灶前的小凳上，火光映着他的脸：“你那个铺面，搬过去之后我住哪？”

“后面有间小屋，够摆一张床一张桌。”

“那灶房的火谁烧？”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烧火烧上瘾了？”

周砚礼翻了一页书，没抬头：“烧火三文一晚，我记着呢。”

沈青禾把账本收好，心情忽然好了不少。她盘算着明天的事：早上送钱先生十二份饭，给王婆子、小六、吴货郎各一份免费试吃，后晌去看铺面，晚上回来熬糖。事情排得满，但每件事都有进项。

但她不知道的是，王氏今天拿回去的面，当晚就和了，第二天一早蒸了一锅白面馒头，拎着往镇东头去了。她找的是钱先生的老婆。三升面的礼，换一句话——“你家先生那个私塾的晌午饭，我弟妹能做，我也能做。面你们也吃了，我手艺不比她差，往后我来送，一份一文半，比她便宜五文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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