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人

沈大牛是晌午来的

沈青禾正在铺子里给驿站赶货，听见巷口一阵喧哗，探头一看，一个壮实汉子领着个瘦高婆娘站在她铺子门口，汉子手里攥着根扁担，婆娘怀里抱着个包袱。后头远远跟着王氏，站在巷口拐角不往前来，拿手绢扇着风，一脸看戏的样。

沈青禾认了认。沈大牛，原主的大哥，三十来岁，种地种得一脸苦相，脑子不太好使，耳根子软。他婆娘赵氏，嘴碎，爱占小便宜。两口子平时跟原主没什么往来，分家那天都没露面，今天突然来了，还带着扁担。

沈青禾把锅铲搁下，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大哥，嫂子。来了？”

沈大牛拿扁担往地上一杵：“二丫，你分家分出去的东西，是咱们老沈家的。娘让我来问问，你开铺子的本钱哪来的？”

沈青禾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眼。原主记忆里翻出来：沈大牛平时管她叫“二丫”，但从来没替她出过头。分家那天刘氏要把她卖了换粮，沈大牛连个屁都没放。今天跑来说“老沈家的东西”，谁给他递的话，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大哥，分家文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嫁田三亩是我陪嫁的，跟老沈家没关系。开铺子的本钱是我自己挣的，一碗锅巴一碗糖块卖出来的，跟沈家周家都没关系。你要看分家文书，我拿给你看。”

赵氏在后头尖着嗓子接了一句：“你一个妇道人家哪来的本钱？还不是周家老三出的！周家老三的钱是老周家的，你拿老周家的钱开铺子，赚了钱不往家里交，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青禾看了赵氏一眼，没理她，继续跟沈大牛说话：“大哥，你今儿来，是替我要东西的，还是替你自己要的？”

沈大牛愣了一下：“什么替我要的？我替咱娘要的！”

“娘让你来要什么？分家的时候娘可没说要留我一份。要真留了，分家文书上得写，伯山公手里那份写了吗？”

沈大牛嘴张了张，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王氏。王氏扇扇子的手停了，冲他使了个眼色。

沈青禾看见了，没戳破，把话往回收了收：“大哥，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容易，进来说话。嫂子也进来，外头晒。”

她把人让进铺子里，给一人倒了碗水。沈大牛坐下了，扁担靠在桌腿边上。赵氏不坐，站在柜台前头翻看笸箩里的锅巴，拿了一块塞嘴里嚼，一边嚼一边说：“这玩意儿卖多少钱？”

“两文一包。”

“这么贵？成本多少？有一文没有？”

沈青禾没接话，拉了把凳子坐到沈大牛对面：“大哥，你老实跟我说，王氏找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沈大牛嘴笨，憋了半天：“她说你开铺子赚了钱，不往家里交，娘在家骂呢。让我来把本钱要回去，不然就找伯山公分说。”

“娘骂了？”

“骂了。说你翅膀硬了，分出去就不认家了。”

沈青禾笑了一下。刘氏骂她，她信。但刘氏让沈大牛来要本钱，这事逻辑不通。刘氏分家的时候把三亩田都给她了，现在来要本钱，等于承认她挣了钱，那当初分家吃亏了。刘氏这么要面子的人，不可能自己打自己脸。

“大哥，娘要是真让我交钱，她会自己来，或者让伯山公递话。让你拎着扁担来，这不像娘的主意。”沈青禾往前探了探身子，“王氏给你许了什么？”

沈大牛脸上不自在起来，赵氏在后头接了一句：“什么许不许的！我们就是来要——”

“嫂子。”沈青禾头也没回，“我跟大哥说话，你等会儿。”

赵氏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闭嘴了。

沈大牛把手里的碗转了转，低声说了句：“王氏说，我要能把你的方子弄回去，她给我三百文。”

沈青禾点点头，跟她猜的差不多。王氏自己翻窗户没成，赵德贵偷错了东西，她还不死心，这回搬了沈大牛来，指望他把糖方子骗回去。

“大哥，三百文不少。但你听我给你算笔账。”沈青禾从柜台底下摸出账本翻开，“我这铺子现在一个月净利往少了说也有四五百文，驿站那边还欠着我一单八十文的货没结。你说你把方子弄回去给王氏，她给你三百文，这是一锤子买卖。可你要是换个法子——你从我这儿拿货，挑到你们村集上去卖，我按批发价给你，一包锅巴你赚一文，一天走二十包就是二十文，一个月六百文。你干不干？”

沈大牛眼睛动了一下，又缩回去：“王氏说三百文现钱……”

“三百文现钱，你拿了花完就没了。六百文一个月，月月有。你选哪个？”

沈大牛掰着手指头算，算了半天，扭头看了赵氏一眼。赵氏这会儿不嚼锅巴了，眼睛盯着沈青禾的账本，脸上神色变了又变。

“还有，”沈青禾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大哥，你今儿拎着扁担来我铺子门口杵着，街坊四邻都看见了。往后我要是让你从我这儿拿货去卖，人家会说你沈大牛一边骂妹子一边赚妹子的钱，你脸上挂得住？你今儿把扁担搁下，回去跟娘说清楚了，往后我铺子里有什么零碎活，你帮着跑跑腿，我按天给你结工钱。比你种地不差。”

沈大牛攥着碗的手松了松，扁担往桌腿那边又靠了靠。

赵氏拽了他袖子一把：“当家的，别听她胡咧咧——”

“嫂子。”沈青禾这回冲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笑，但语气不软，“你娘家那边是不是有个弟弟在镇上粮铺做伙计？我打听过，那粮铺的东家是赵德贵的远房表侄。王氏让你男人来闹，你跟着起哄，回头我要是把赵德贵挤兑走了，他表侄那个粮铺还能不能开都两说。你弟弟那伙计的差事，你掂量掂量。”

赵氏脸白了。

沈大牛看看沈青禾又看看自家婆娘，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拎扁担。赵氏以为他要动手，往后缩了一步。结果沈大牛把扁担往墙角一靠，回头冲沈青禾闷声说了一句：“那……你铺子里有啥零碎活？”

沈青禾没笑他，从柜台底下拎出两笸箩锅巴：“你帮我把这两笸箩挑到孙二娘肉摊上去，搁她摊子后头空地上，跟她说沈家送来的，代卖。跑一趟我给你两文，来回两趟四文。干不干？”

沈大牛把笸箩挑上肩，闷着头往外走。赵氏在后头叫了两声，沈大牛没理她，出了铺子门往孙二娘那边去了。

赵氏追到门口，王氏正站在巷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凑上来问“成了没”。赵氏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扭头去追沈大牛了。

王氏一个人在巷口站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她扭头往赵德贵铺子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沈记吃食的招牌，脸色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沈青禾站在柜台后头把账本收好，冲巷口王氏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嫂子！下回上我铺子走正门！后窗户我钉死了！”

王氏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加快步子走了。

当天晚上沈大牛来还笸箩，沈青禾给他结了三文工钱，又添了一包锅巴让他带回去给娘尝尝。沈大牛接了锅巴揣怀里，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句：“二丫，王氏说那三百文的事……我明儿去跟娘说清楚。”

“说什么？”

“说我没那个本事要你的方子。让娘别听王氏瞎撺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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