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板罐

连着三天，沈青禾每天早上去柜台后头摸铜板罐子，数出来的数都比账本上记的多。

头一天多了三文，她以为是自己头天晚上记岔了。第二天多了五文，她翻了前一天的账，一笔一笔对过，没记错。第三天多了四文，她把铜板罐子翻了个底朝天，连罐底都拿筷子掏了一遍，确认罐子没裂缝没夹层，钱就是凭空多出来的。

沈青禾蹲在柜台后头想了一会儿。铺子里就她和周砚礼两个人，她肯定没往罐子里塞钱，那只能是周砚礼。但周砚礼为什么要给她塞钱？他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束脩银子她管着，平时给他点零用也就几文，他全买了笔墨了。

“你最近往罐子里搁钱了？”吃晚饭的时候她问了。

周砚礼筷子停了半拍：“没有。”

“说实话。”

“没有。”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没接着问。嘴上说没有，眼神里写着“别问了”三个字，这人撒谎的水平也就糊弄糊弄他自己。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铺子里黑咕隆咚的，她摸到柜台后头蹲下去，拿笸箩挡着自己，留了条缝往外看。

等了约摸小半刻钟，后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周砚礼摸黑走出来，脚步轻得跟猫似的，手里攥着几文铜板。他走到柜台前头，踮脚往罐子里摸，刚把铜板塞进去，沈青禾从笸箩后头站起来了。

“周砚礼。”

他手一抖，铜板掉进罐子里叮当响了两声。黑灯瞎火的，两个人隔着柜台大眼瞪小眼。

“你蹲那儿干什么？”周砚礼先开的口，声音还端着。

“你往里塞钱干什么？”

他不说话了。

沈青禾点了油灯，把罐子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一遍，多了五文。她拿手指头拨拉着那几文钱，抬头看他：“你钱哪来的？”

周砚礼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拉了把凳子坐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每天给我三文烧火钱，两文送饭钱。我没花，攒的。”

“你攒钱不买东西，往我罐子里塞？”

“我算过了。”他低头看着膝盖，“你那个‘己账’那页，从上回记了四十二文之后就没动过。你挣的钱全填进货和家用了，自己一文没留。”

沈青禾愣了一下。她确实在“己账”上记了一笔四十二文之后就再没添过。每天进进出出的钱她全记了，唯独自己那份没算。她以为没人注意，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页纸还写着东西。

“你每天往我罐子里塞几文，塞了三天，就是为了——”她指了指账本，“填我那页？”

“你算账算得那么精，自己那份不记，回头老了回头一看，忙活半天不知道自己挣了多少。”周砚礼声音闷闷的，但话一句是一句，“我烧火送饭挣的钱，我有权处置。你管不着。”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想笑。这闷葫芦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攒了三天的铜板就为了往她罐子里塞，塞完了还死不承认。理由还一套一套的。

她把铜板归拢好，分出一摞搁在周砚礼那边：“你的烧火钱和送饭钱，往后我不扣你的了，你自己留着。要往罐子里塞，你自己记一笔，写清楚‘周砚礼自愿存入’。别偷偷摸摸的，账对不上我难受。”

周砚礼把铜板拿回去揣好，站起来去灶前烧水，背对着她说了句：“那你那页‘己账’记不记？”

“记。”沈青禾翻开账本，在“己账”那页添了一行：周砚礼存入，五文。 写完拿笔杆子点了点纸面，“往后每天多记一行，都算你存的。攒够一串我给你买双新鞋，你那双布鞋后跟都磨穿了。”

周砚礼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子腾起来照亮半张脸，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县试前十天，沈青禾把铺子里的货赶了赶，腾出半天工夫陪周砚礼去镇上买县试用的东西。一套像样的青布衫、一双新布鞋、两支笔、一块墨、一叠抄纸，拢共花了一百二十文。沈青禾掏钱的时候手没抖，账本上记了笔“科举支出”，底下批了四个字：必须支出。

周砚礼抱着那摞东西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比平时板正了些。沈青禾走在他旁边，忽然想起个事：“你那个保结银交了，章程也送了，张廪生那边盖了戳。还有什么没办的？”

“报名那天得本人去县衙点卯，腊月初一。”

“初一？”沈青禾算了算日子，“还有十二天。你那文章准备得怎么样了？”

“孙先生看了三篇，说中上。”

“中上够不够？”

“够过县试。”周砚礼顿了一下，“府试不一定。”

“先过县试再说。”沈青禾拍了拍他胳膊，“一步步来。过了县试你名下就能免一个人的徭役了，到时候我把你那份徭役折成银子算进铺子成本里，又是一笔进项。”

周砚礼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先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我考中了怎么庆祝。”

沈青禾认真想了想：“庆祝啊。你考中了，我铺子里加个新吃食，叫‘秀才饼’，你题个字，我挂招牌上。卖一个饼给你抽一文，当是你的润笔费。”

周砚礼把新衫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迈步往前走，闷闷地丢下一句：“你这人，三句话不离账。”

沈青禾跟上去：“三句话不离账怎么了？你那新衫子新鞋哪来的？账上出的。”

他没再回嘴，但走出去几步，步子慢下来，等了她一等，两个人并肩走回巷口。

当天下午沈青禾去驿站送货，回来的时候路过赵德贵铺子，发现铺板关了一半，里头货架空了大半。吴货郎正好挑着担子从巷口过，凑过来低声说了句：“赵德贵把铺子盘给别人了，听说是要回老家。”

沈青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儿上午签的字据。接手的是镇上卖豆腐的老陈。”吴货郎把担子换了换肩，“不过有件事你得留神——赵德贵今儿上午签字之前，王氏来找过他，两个人在铺子后头说了半天话。王氏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赵德贵出来送都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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