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这趟必死差事，正合我意

猩红令牌落进掌心的一刻，牧云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葬礼。

不需要棺椁，不需要墓碑，最好连尸首都找不到。

渊底妖族暴动，少司命率部死战，最终寡不敌众，坠入万丈深渊——这个死法够壮烈，也够干净。只要亲眼看见他坠崖的人足够多，悬剑司便会替他把死讯传遍天下。

届时，那个让京都修士闻风丧胆的牧云就算死了。

而他本人只需借系统残存的敛息之力，在渊底藏上几日，再换一张脸、一个身份，便能继续攒恶名值，安安稳稳等那张单程票。

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他得先从这座到处都是眼线的悬剑司里，把自己的“尸体”运出去。

“传令黑鸦卫。”

牧云走出密室，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一炷香内，点二十人，随本座出京。”

守在门外的两名校尉同时抱拳，却没有立刻离去。

其中一人迟疑道：“少司命，大司命已经替您点好人了。”

牧云脚步微顿。

校尉双手奉上一卷黑底名册。封皮上覆着一层薄霜，显然刚从裴知雪手中送出不久。

牧云翻开名册，只看了三行，眉心便轻轻跳了一下。

顾停山、秦铁衣、韩雀……

二十个名字，他全部认识。

这不是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镇压队伍，而是他在悬剑司三年间亲手调教出来的嫡系。有人替他挡过稷下剑台的暗箭，有人曾在欺天教的地牢里背着他爬出三十里，更有人全家都死在劫灰污染中，把跟着他杀尽渊底妖魔当成了唯一活下去的理由。

让这群人见证自己的死亡，确实最可信。

也最麻烦。

他们会下去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渊底下面是一群张着嘴等饭吃的畸变妖魔，这帮死脑筋也会排着队往下跳。

“大司命还说了什么？”牧云合上名册。

“大司命说……”校尉低下头，“您若想换人，便是心里有鬼。”

牧云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她倒是了解我。”

校尉只当这句话杀气森然，把头埋得更低。没人看见，牧云藏在袖中的右手正在无声收紧。

裴知雪派这二十人，不是为了保护他。

是为了盯住他。

一旦他在渊底露出半分异样，这些最熟悉他的部下，就是二十双最难欺骗的眼睛。

看来这场葬礼，还得办得更像一点。

一炷香后，悬剑司前庭。

二十名黑鸦卫已经列队完毕。所有人都身披哑黑重甲，腰悬窄刀，脸上扣着只露双眼的鸦首铁面。灰雨落在甲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左边面甲上留着一道深深的斩痕。

“黑鸦卫副统领顾停山，率部听令。”

顾停山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牧云扫了一眼众人：“此去渊底，十死无生。怕死的，现在可以滚。”

无人应声。

“很好。”

牧云转身登上停在院中的坠天舟，“死在外面，总好过回来碍本座的眼。”

黑鸦卫依旧沉默，眼底却同时多了一层决绝。

“还有一条。”牧云停在舷梯上，没有回头，“入渊之后，任何人不得擅自离队。若本座落入险地，没有命令，谁也不准救。”

这正是假死计划中最要紧的一环。

只要他能把这些人挡在远处，再挑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坠入深渊，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顾停山却抱拳道：“属下明白。少司命是要我们保存战力，不可因一人乱了军阵。”

其余十九人齐声领命。

牧云看着他们一副已经做好替他去死准备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道命令可能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管用。

只有顾停山起身经过牧云身旁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师兄，你右手流血了。”

牧云低头看去。

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刺出了四道伤口，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竟然半点没有察觉。

右臂失去痛觉之后，连这种伤都成了无声无息的麻烦。

他随手扯紧护腕，遮住血迹：“出了悬剑司，叫我少司命。”

顾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是裴知雪收下的记名弟子，也是整个悬剑司里极少数敢在私下称牧云一声“大师兄”的人。只是这声称呼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久到牧云都快忘了，自己除去少司命这层身份，还算是某些人的同门。

“是，少司命。”

阵纹亮起，坠天舟冲破灰雨，向京都南门疾驰而去。

经过玄阙门时，牧云忽然向下看了一眼。

城门外的示众台上，沈星渊仍被玄铁锁链缚在石柱上。雨水冲淡了他满身的血，往日意气风发的剑道天骄此刻低垂着头，像是已经死了。

按照牧云的命令，他要在这里悬满三日。

城下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修士，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几名稷下剑台弟子站在人群最外围，双目赤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真传受辱。

坠天舟掠过城楼上方时，沈星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数十丈灰雨短暂相撞。

那双眼睛里依旧有恨，却少了几分濒临疯狂的浑浊。原本爬上他颈侧的灰色晶纹已经消退大半，呼吸虽然虚弱，却比剥骨之前平稳得多。

沈星渊显然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

城下有人发现了船首的牧云。

“是悬剑司的恶犬！”

“剥人剑骨，还敢招摇过市！”

怒骂声隔着风雨传来。有人抓起烂泥砸向高空，当然碰不到坠天舟，只能狼狈地落回自己头上。

牧云脑海中响起一声轻鸣。

【剥骨事件持续扩散。】

【新增公众负面认知：残害天骄、夺人造化。】

【恶名值小幅增长。】

牧云面色不变，心情倒是好了几分。看来把沈星渊挂在城门上的决定虽然缺德，收益却比一次性结算更加持久。

坠天舟没有停留，转眼越过京都高墙。

牧云收回目光，指尖在储物戒上轻轻一敲。

“少司命在担心他？”顾停山问。

“担心？”

牧云淡淡道，“本座只是在想，三日之后，他还剩几口气。”

顾停山不再说话。

牧云心中却冷笑了一声。

能睁眼就好。

活着恨他的人，才能源源不断地产出恶名值。真死了，反而是一笔赔本买卖。

离开京都两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坠天舟一路向南，地势却越来越低。越靠近渊底，山川便越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向下按塌。两侧山壁高耸入云，中间的大地层层陷落，形成一道道看不见尽头的巨大阶梯。

灰雪也越来越密。

黑鸦卫在甲胄外贴满了避灰符。那些符纸起初还是明黄，不到半个时辰，边缘便被染成了死灰色。

顾停山将一册前哨急报递到牧云面前。

“昨夜子时，镇渊第七哨传回最后一道消息。驻守的四十七人称听见地底有钟声，随后传讯中断。”

“钟声？”

“渊底没有钟。”

牧云翻开急报。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最后一个字写得极重，墨迹向下拖出长长一笔。执笔之人似乎在书写途中被什么东西猛地拽走了。

“妖魔暴动之前，可有异常？”

“附近三座灵矿同时枯竭。派去查探的人都回来了，身上没有伤，却不记得自己进过矿洞。”

顾停山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七日前，四方长生族的一艘采灵舟曾在这片区域上空停留。对方声称只是修补浮空岛的牵引阵。”

七日，正好足够劫灰污染从灰肤期发展到晶化期。

牧云正要继续追问，储物戒中忽然传来一下轻微震动。

是那截无瑕剑骨。

他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探入戒中。原本晶莹安静的剑骨，此刻正一下又一下撞击着戒壁，骨身深处浮现出一道细若发丝的灰线，像是受到了某种东西的召唤。

灰线所指的方向，正是镇渊第七哨。

沈星渊剑骨里的劫灰，不是偶然沾染的。

有人在用同一种东西，同时污染稷下剑台的真传和渊底防线。

“看来，大司命给我的不是一趟送死差事。”牧云轻声道。

顾停山抬眼：“那是什么？”

牧云望向前方越来越浓的灰雾。

“是一把刀。”

“有人想借我的手，剖开渊底藏着的东西。”

顾停山按住刀柄：“那我们还去？”

“为何不去？”牧云嘴角微扬，“想拿本座当刀，也得看他付不付得起代价。”

话音落下，坠天舟前端的照明阵忽然熄灭。

船身剧烈一震。

负责操舟的黑鸦卫沉声道：“少司命，前方禁空阵被人改过。坠天舟不能再往下，否则会直接撞上山壁。”

牧云走到船首。

灰雾之下，一座黑色堡垒孤零零嵌在断崖边缘。那便是镇渊第七哨。

堡垒外墙没有破损，防御阵也仍在运转。高处甚至还悬着一盏代表一切平安的青灯。

可整座前哨听不见一丝人声。

“落地。”牧云道。

坠天舟停在堡垒外百丈处。二十名黑鸦卫迅速结阵，将牧云护在中央。

顾停山检查过地面，声音微沉：“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妖魔足迹。”

“人呢？”

无人能够回答。

牧云抬头看向堡垒那扇半掩的大门。

门缝后面，似乎站着一个人。

他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独自向前走了几丈。右臂没有痛觉，掌心的伤口仍在往外渗血，血珠落上灰白地面，转眼便被细密的劫灰覆盖。

就在他距离大门还有三十步时，那扇门自己开了。

四十七名失联的前哨守军，整整齐齐站在门后。

他们没有死。

每个人都穿戴整齐，手按刀柄，身体保持着迎接上官的姿势。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完全变成灰色，眼睛里看不见瞳孔，只剩下一层半透明的细碎晶体。

最前方的守将缓缓抬起头。

咔。

四十七颗头颅同时转向牧云，角度分毫不差。

顾停山拔刀出鞘：“结阵！”

四十七名守军却没有攻击。

他们只是望着牧云，以完全相同的语调，同时开口：

“少司命。”

“你给自己挑的葬身之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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