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刚办完葬礼，我又被卖了

渊下鬼市没有城门。

只有一张嘴。

两排形似獠牙的黑色岩柱从洞顶垂落，黑木车从岩柱之间穿过，便算进了鬼市。惨绿色灯火沿着石壁一路延伸，将地底照得如同一具被剖开的尸体。

牧云躺在真正的尸体中间，安静得十分合群。

进城前，他已经把灵脉地心收入储物戒，又用自己的黑血抹去了戒指上的悬剑司印记。赶车老人只摸走了他腰间的钱袋，没有发现那枚看起来已经锈死的黑色指环。

“新鲜尸货！渊底爆炸里捞上来的新鲜尸货！”

年轻人扯着嗓子叫卖，“有长生族白甲，有矿妖，还有一个没断气的漂亮男人！”

沿街目光顿时聚了过来。

牧云闭着眼，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让这个话多的小子断气。

可惜身体不允许。

从暗河到鬼市不过半个时辰，他体内的劫灰侵蚀已经从百分之七十五涨到了百分之八十一。右臂被黑石固定在胸前，小腹伤口仍在渗血，若不是地心残留的纯净灵气护住心脉，他大概真能作为“新鲜尸货”出售。

黑木车拐进一条挂满白灯笼的窄街。

灯笼下面摆着一张张石床。有的躺着人，有的只剩下某种勉强可以称为人的东西。药师、炼尸匠和换骨师在床边讨价还价，偶尔有人拉开布帘，当场锯下一条还在抽搐的手臂。

年轻人压低声音：“师父，要不先送医馆？真救活了，价钱还能翻一倍。”

“先让买家看。”老人道，“鬼市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良心，最值钱的是稀罕。”

车停在街尾一间挂着“缝命”木匾的铺子前。

老人敲了三下柜台。

“乌婆，有活货。”

柜台后抬起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妇人，双眼被黑线缝死，鼻子却格外巨大。她拄着拐杖走到车边，只朝牧云所在的方向吸了吸鼻子，脸色便沉了下来。

“抬走。”

老人一愣：“你还没摸脉。”

“一身劫灰，五脏都快晶化了。救他用的药，比买十具金丹尸体还贵。”乌婆冷笑，“再过一个时辰，他就会在我店里变成畸变妖魔。你若想害我，直接拿刀来，别绕弯子。”

“可他还喘气。”

“那是阎王嫌他脏，不肯收。”

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牧云决定把这笔账也记下。

老人仍不甘心：“您再看看。这张脸，这身骨头，炼成尸傀也值不少钱。”

乌婆伸出两根干瘦手指，按在牧云颈侧。

指尖接触皮肤的一刻，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手。

“不对。”

她重新靠近，这次没有碰，只将一根银针悬在牧云胸口上方。

针尖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他的心脏。

“劫灰进了身体，居然没把经脉堵死。”乌婆缝着黑线的眼皮轻轻跳动，“这小子不是在被污染。”

“他是在装着污染。”

街边的笑声停了。

几名买家向前走近一步。

牧云听见刀剑出鞘的轻响。

糟了。

在京都，他这个体质是秘密。在鬼市，一具能够容纳劫灰的身体，却是一件谁都想拆开研究的宝物。

继续装昏，下一步大概就是被摆上案板。

正当牧云准备睁眼时，一枚青色铜钱越过人群，叮的一声落在乌婆柜台上。

铜钱正面刻着浮屠，背面却是一只被锁链缠住的凤凰。

“这个人，我买了。”

说话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长裙，外面罩着宽大的黑斗篷，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肤色苍白，唇角却天然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人看清铜钱，呼吸立刻急促起来。

“朝老板，一枚青浮屠，只买这个快死的人？”

“嫌多，可以还我。”

“不嫌，不嫌！”

老人一把抓走铜钱，生怕她反悔。

被称作朝老板的女人走到车边，垂眼看着牧云。

“还要装多久？”

牧云没有反应。

“从进鬼市开始，你左手摸了三次匕首。乌婆说到尸傀时，你呼吸快了一拍。刚才那几个炼尸匠拔刀，你已经选好了先割谁的喉咙。”

女人轻轻敲了敲车板。

“死人可没有这么忙。”

牧云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张青铜面具。

第二眼看到的，是她腰间一枚被刻意磨去家纹的白玉坠。玉坠材质与采灵舟上钟使的面具几乎一模一样。

长生族。

或者，至少与长生族有关。

牧云没有立刻动手。

以他现在的状态，是否能从车上坐起来都值得怀疑。

“朝老板？”他声音沙哑，“买一个死人，口味挺特别。”

“死人才听话。”女人道，“可惜你不是。”

“那这笔买卖做亏了。”

“未必。”

女人抬手，身后两名戴着无脸面具的侍从将牧云搬进缝命铺。老人收了钱，带着徒弟和尸车迅速离开，连头都没有回。

牧云被放在一张黑色石床上。

乌婆绕着他走了两圈：“朝姑娘，你要救？”

“先让他七天之内别变成妖魔。”

“锁灰针可以。三十六根，一根一千劫钱。”

“记我账上。”

“你上个月的账还没结。”

“所以才让你继续记。债多了才值得追，欠两文钱的人，你好意思跑遍天下讨吗？”

乌婆沉默片刻，居然觉得有理。

牧云也沉默了。

能把欠账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这位朝老板显然不是普通生意人。

“动手吧。”女人道。

乌婆取出一只黑木匣。

匣中整齐摆着三十六根细针，每一根都刻满米粒大小的符文。她先割开牧云胸口的衣物，看见那些蔓延到心脉附近的灰色晶纹时，鼻子里发出一声惊叹。

“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小子，忍着点。锁灰针封的是经脉，疼起来比抽骨更厉害。”

第一根针刺入胸口。

牧云左手五指猛地扣紧石床。

疼。

剧痛从胸骨向全身扩散，像有人将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相比之下，毫无知觉的右臂反而成了唯一安静的地方。

第二根。

第三根。

每落一针，灰色晶纹便向后收缩少许。

牧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女人坐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你右臂没有痛觉。”

不是询问。

牧云额头布满冷汗，语气仍旧平淡：“债主看病人，还是少看得太仔细比较好。”

“你用右手握剑，却依靠视觉判断力度。虎口裂开时没有反应，肩膀脱臼时也不知道。”女人道，“这不是伤，是你付出去的某种代价。”

牧云眼神冷了几分。

她观察得太细。

女人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拿起桌上一杯冷茶。

“名字。”

“死人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我怎么记账？”

牧云看向铺外。

对面巷口立着一块残破石碑，上面原本似乎写着“有归”，第一个字被人凿去一半，只剩下一个歪斜的“无”字。

“无归。”他说。

女人轻轻重复了一遍：“无归。”

【检测到稳定伪装身份首次被第三方认知。】

【身份记录：无归。】

【当前认知人数：四人。】

【尚未形成可结算声名。】

“假名取得不错。”女人道。

“彼此彼此，朝老板。”

女人唇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最后一根锁灰针刺入后颈，牧云体内不断上升的侵蚀终于停下。

【劫灰侵蚀：百分之八十三。】

【侵蚀暂时封锁。】

【预计维持时间：七日。】

乌婆擦去手上的黑血：“七日后，锁灰针会被他体内的污染融掉。到时候要么找到清除劫灰的办法，要么把脑袋砍下来。别让他在我店里发疯。”

牧云尝试坐起。

右臂被重新接正，小腹也敷上了止血药，但身体依旧虚弱。三十六根锁灰针像一张网，将大半修为和劫灰一同锁在经脉深处。

他现在最多只能发挥平日三成实力。

“多少？”牧云问。

乌婆报出一个足以在京都买下半条街的数字。

牧云看向女人：“我没让你买我，也没让你治。”

“鬼市的规矩，买家可以处置货物。”

“那是你们的规矩。”

牧云拔出腰后匕首，左手一翻，将刀尖钉进石床。

“本座——我不认。”

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自称，让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像没听见，只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叠的黑纸，推到牧云面前。

“不想认债，也可以。”

纸上画着一个人。

白袍，玉面，胸前悬着一枚古钟。

正是镇渊第七哨的钟使。

画像下方列着十二个名字，分别来自鬼市的药铺、矿行、尸坊与浮屠风媒。其中三个名字已经被红线划去。

“七日前，这些人替长生族运送了一批活人阵钉。”女人道，“昨夜之后，名单上的人开始灭口。再过几天，这张纸上的名字会全部变成死人。”

牧云没有碰那张纸。

“与我何干？”

“你身上的钟印，与画像里这个人同源。”

女人俯下身，青铜面具后的眼睛与牧云平视。

“他想抓你。”

“我想抓他。”

“我们刚好可以互相利用。”

牧云看着她：“你要我做什么？”

“今夜子时，鬼市有一场不记名拍卖。名单上的第九个人会带着一枚‘灰胎’出现。”

“灰胎是什么？”

“能够替你承载体内劫灰的东西。”

“代价？”

“你替我拿到名单上还活着的九个人。”

牧云笑了。

“一条快烂掉的命，换九个人。朝老板的算盘，比长生族的钟还响。”

“你可以拒绝。”

女人起身向门外走去。

“七日后，我替你选一口好棺材。”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对了，我不姓朝。”

“楚朝颜。”

她回过头，半张青铜面具映着惨绿灯火。

“记住债主的名字，无归先生。”

一件东西从她袖中飞出，落在牧云腿上。

那是半张没有任何花纹的旧铜面具，右侧留着一道贯穿眉骨的裂痕。

“鬼市认面具，不认脸。你若还想让旧身份继续躺在棺材里，今晚就戴上它。”

牧云拿起面具，指腹擦过冰凉的铜面。

从今往后，至少在渊下鬼市，再没有悬剑司少司命。

只有欠了一屁股债、命还剩七天的无归。

铺外阴影中，方才卖掉牧云的赶车老人正压低斗笠，悄悄放飞一只纸折的白鸟。

白鸟穿过鬼市上空，翅膀上逐渐浮现出一枚古钟图腾。

纸鸟飞去的方向，正是今晚举行不记名拍卖的无面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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