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没钱？那就把拍卖场抢了

无面坊不卖脸。

只卖见不得人的东西。

子时将至，一百零八盏人皮灯笼依次亮起，将半座地下石窟照成暗红色。来客沿着狭窄石桥进入坊内，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没有姓名，只有一块写着数字的黑木牌。

牧云领到的是九十七号。

验牌的侍者盯着他胸前的黑石夹板看了两眼。

“无面坊内，动手者剁手，坏价者割舌，付不起账者留下命。”

牧云问：“若是手本来就坏了呢？”

侍者面无表情：“剁另一只。”

“规矩还挺灵活。”

他戴上那半张开裂的青铜面具，慢慢走进拍卖大厅。

楚朝颜没有同行。

那女人只给了他一枚入场令和一句话。

“灰胎出现后，想办法让它认你。”

至于如何让它认，要花多少钱，认完之后会不会当场要命，她一个字都没说。

显然，债主只负责放债，不负责售后。

大厅中央是一口倒扣的青铜巨鼎，鼎底被削成圆台。四周石阶层层向上，坐着数百道沉默身影。有人脸上戴着兽骨，有人顶着一颗雕花木球，还有人干脆用白布将头缠了十几圈，只留两道细缝看路。

牧云在角落落座，左手搭上膝盖。

三十六根锁灰针藏在衣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深处的刺痛。右臂毫无知觉，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唯一的问题是，他此刻能动用的修为不到三成。

别说抢一座拍卖场，真打起来，能不能抢到门口都值得商榷。

“九十七号。”

邻座的羊脸面具忽然开口，“第一次来？”

牧云看向他：“很明显？”

“老客进门先看出口，新客进门先看货。只有被人骗来的，进门先数守卫。”

牧云方才确实数过。

明处二十四人，暗处至少十二人。四根承重石柱内还藏着压制修为的阵纹，纹路里流动的不是灵力，而是稀薄劫灰。

“那你属于哪一种？”牧云问。

羊脸面具笑了两声：“我进门先看死人。”

“今晚有？”

“已经来了。”

他说完便闭上嘴，不再出声。

当——

铜锣响起。

一名戴着笑脸木面具的矮胖男人走上圆台。他十根手指都套着金环，腰间却挂着三只大小不同的铜钟，走一步，便响一声。

牧云认出了他。

黑纸名单第九人，杜三更。

也是今晚灰胎的卖家。

“诸位贵客，今夜无名，无姓，无旧账。”

杜三更展开双臂，“东西出手，生死两清。若有人坏无面坊的规矩——”

他腰间三只铜钟同时一震。

圆台周围的地面裂开，露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白骨。那些骨头全都少了一只手，口中则塞着干瘪发黑的舌头。

“他们，就是规矩。”

台下没有人笑。

第一件拍品是一坛记忆。

据说出自某位覆灭宗门的老祖，饮下一口，便能看见那座宗门最后一夜发生的事。竞价者不要灵石，只用自己的记忆交换。

最终，一名女子用“亲生女儿从出生到十岁的全部记忆”，买下了那只坛子。

第二件是一柄会在梦中杀人的刀。

第三件是二十年寿命。

鬼市里的价格从来不写在钱上。

牧云耐着性子等到第七件拍品，身后石门忽然轻响。

一个熟悉的赶车老人弯腰走了进来。

老人换了件干净衣裳，斗笠压得很低，却没换掉那双沾着暗河淤泥的鞋。他没有入座，而是走到杜三更身后的阴影里，悄悄递出一只纸折的白鸟。

白鸟翅膀上的古钟图腾已经消失，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杜三更收下纸鸟，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全场。

在掠过九十七号时，停了半息。

牧云心中叹了口气。

老人家年纪不小，挣钱倒是很勤快。上午把他卖给楚朝颜，晚上又把他的消息卖给长生族，一具尸体硬是吃了两遍回头钱。

看来尊老这种美德，在鬼市容易破财。

第八件拍品成交后，圆台上的灯火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里响起婴儿般细弱的哭声。

一盏惨白孤灯亮起。

杜三更身旁多了一只半人高的黑色琉璃匣。匣中盛满浑浊液体，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肉胎浸泡其中，没有四肢，没有五官，表面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它每一次收缩，大厅石柱中的劫灰都会随之明灭。

牧云体内的劫灰也在回应。

锁灰针同时震动，像有三十六根细线在经脉中来回拉扯。

【检测到人工劫胎。】

【可承载宿主体内部分劫灰。】

【预计转移上限：百分之十五。】

【警告：检测到定位钟印。】

【转移完成后，钟印将与宿主命火绑定。】

牧云眯起眼。

灰胎是真的。

诱饵也是真的。

楚朝颜只说这东西能救命，却没说救完以后，长生族每天都能顺着钟印来给他请安。

债主果然没有一个老实人。

杜三更扶住琉璃匣，笑脸面具上的嘴角夸张地翘起。

“最后一件拍品，灰胎。”

“此物不收灵石，不收寿命，也不收诸位身上的法宝。”

“卖家只换一个答案。”

他屈指敲了敲黑色琉璃。

“今夜在场之人，谁能让它睁眼，谁就能把它带走。”

话音落下，数百道目光同时扫向身边。

这不是拍卖。

是验货。

灰胎能够感应劫灰容器。谁令它睁眼，谁就是长生族真正想买走的东西。

牧云身后的石门无声合拢。

四根石柱亮起暗红阵纹，一层半透明光幕封住了圆台。

“九十七号贵客。”杜三更望向角落，“既然来了，何不上前试试？”

人群让开一条路。

赶车老人站在阴影里，悄悄后退。

牧云没有起身。

“我若不试呢？”

杜三更笑道：“无面坊从不强买强卖。不过今日卖家提前交代，若贵客不肯上台，所有人都可以帮你。”

咔嚓。

刀剑出鞘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在场的人未必知道牧云是谁，却都听得懂杜三更的意思。

抓住九十七号，便有可能得到灰胎，或者得到卖家另外准备的赏钱。

羊脸面具向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朋友，我说过，死人已经来了。”

“你说的是我？”

“方才是。”

羊脸面具看着圆台，“现在我觉得，也可能是他们。”

牧云笑了笑，终于站起身。

数百人的目光跟着他一路移到台前。

“先说好。”他看着杜三更，“让它睁眼，东西就归我？”

“无面坊一言九鼎。”

“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自然。”

牧云抬起左手，按在光幕上。

杜三更腰间的铜钟骤然停止摇晃。

纳劫道体运转。

光幕中的劫灰像嗅到鲜血的虫群，争先恐后钻入他的掌心。四根石柱同时亮到刺眼，压制阵法非但没有将他震开，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停下！”杜三更猛地变色。

太迟了。

啪！

牧云肩后一根锁灰针崩断。

原本被封在经脉外的污染找到缺口，侵蚀数字瞬间向上跳了一格。剧痛从后颈贯入心口，他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面具下却仍在笑。

【劫灰侵蚀：百分之八十四。】

封锁圆台的光幕轰然破碎。

琉璃匣中的灰胎剧烈收缩。

一道细缝从它正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颗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珠。

它睁眼了。

整座无面坊一片死寂。

牧云踩上圆台，将黑色琉璃匣提到手中。

杜三更连退两步：“拿下他！”

“杜老板。”牧云晃了晃手里的灰胎，“货认了我，规矩也是你亲口说的。现在翻脸，是谁坏价？”

方才那名验牌侍者已经带人围上来，闻言脚步却微微一顿。

众目睽睽之下，无面坊若连自己定的规矩都不认，这块招牌也就砸了。

杜三更眼角抽动。

“我说的是让它睁眼，不是毁我阵法！”

“它胆子小，我替它开个窗。”

“你——”

一缕极细的银线忽然从杜三更脚下钻出，顺着裤腿缠住他的双腕。

杜三更察觉不对，刚要震断银线，后颈便被一根墨绿色细针刺中。他身体一僵，像醉汉般倒向圆台后方。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扇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门。

一只戴着黑纱手套的手从门后伸出，抓住杜三更衣领，将他拖进黑暗。

门随即消失。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圆台上只留下一枚青色铜钱，正面浮屠，背面锁凤。

铜钱下压着一张字条。

“一人到账，余下八个。”

牧云盯着那行娟秀小字，忽然明白过来。

楚朝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替他拿灰胎。

她需要一个能让全场乱起来的人，自己则趁乱带走杜三更。

债主拿了人，诱饵归他，长生族和无面坊的怒火也归他。

分账十分合理。

四周，至少上百件兵器已经对准圆台。

赶车老人退到了石门旁，正拼命拍打紧闭的门板。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报信领来的赏钱还没拿到，先被一同关进了笼子。

牧云将琉璃匣夹在毫无知觉的右臂下，用左手拾起那枚铜钱。

脑海中，系统提示接连浮现。

【稳定身份“无归”认知人数突破一百。】

【检测到公开夺宝、破坏交易、扰乱鬼市秩序。】

【恶名归属确认：无归。】

【恶名值：一千三百。】

【当前身份与“牧云”相互独立。】

成了。

从这一刻起，无归不再是四个人知道的临时假名。

而是一个在鬼市抢走灰胎、砸了无面坊场子的恶徒。

牧云抬头，看向围住自己的数百人。

“诸位。”

他敲了敲怀中的琉璃匣，裂纹面具下的声音不高，却足够传遍全场。

“东西现在归我。”

“谁不同意，可以来抢。”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杀意冲天而起。

无面坊四面石门同时落锁，顶部阵纹一层层亮起。牧云身后，第二根锁灰针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而那只本该被杜三更收起的白色纸鸟，不知何时落在了琉璃匣上。

纸鸟歪着头，用一个陌生而温和的男人声音说道：

“原来你真的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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