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目标区域

孙老六是在第十天来的。

那天下午，顾深正在农舍区帮赵铁修栅栏，忽然听见围墙外传来发动机声。一辆军用色越野车沿山路开过来，在铁门前停住。

车上下来一个老头。

“庄主让我来的。”老头声音洪亮，“说园子里人手不够，让我来搭把手。”

孙老六走进庄园，目光扫过围墙、望塔、电网，最后落在顾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新来的？”

“顾深，看护员。”顾深说。

“看护员？”孙老六嗤笑一声，“这庄园，养花的地方，请个看护员——庄主可真会花钱。”他没再多说，扛着自己的行李包，跟着韩守山进了主楼。

吃到一半，孙老六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周离：“姑娘，练过？”

“手。”孙老六说，“你拿筷子的手，虎口有茧。我当兵三十年，这种茧见过太多了——握刀、握枪、握棍，练出来的。你不是种地的，也不是做饭的。”

餐桌上安静下来。方婶看看周离，又看看孙老六，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离沉默了两秒，笑了一下：“孙叔好眼力。我以前在武校待过两年，会两下子。”

“武校。”孙老六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但他看了顾深一眼——那一眼里有个意思，顾深读懂了：*这姑娘的话，你信吗？*

顾深没接这个眼神，低头喝汤。

“我不跟你们绕弯子。”他说，“我当过兵，打过仗。庄主让我来，是让我看管这园子。我来了，园子里的安全，我说了算。”

赵铁皱眉：“什么叫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的意思是——”孙老六扫了他一眼，“从今晚起，围墙上的岗哨，重新排。白天三人，夜里五人。轮班制，每两小时一换。”

“因为我看过了。”孙老六说，“这围墙，东墙段地基松动，西墙段水泥开裂，南墙最低——一个会打仗的人，第一眼就知道该守哪里。”他指了指围墙，“现在这个样子，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墙外面有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孙叔，”顾深开口，“您刚来，怎么知道墙外面有东西？”

“哪两件？”

“第一，山路两边的草，全倒着。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草上碾过去，成片成片地碾。”孙老六说，“第二，我快到庄园的时候，看见墙根下有一圈黑线——我以为是车辙，走近一看，全是死蚂蚁。密密麻麻，码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量着码的。”

“不正常。”顾深说，“这个季节、这个纬度，不该有这么多蚂蚁，更不该有这么大的蚂蚁。而且——”他顿了顿，还是说了，“我检查过，那些蚂蚁身上，有被人工处理过的痕迹。”

“意思是，”顾深说，“这些蚂蚁，可能不是野生的。”

“你们庄主让我来的时候，只交代了一句话。”孙老六说，“他说——‘外面那些东西，早晚要进来。’”

“……庄主说的？”韩守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原话。”孙老六看着他，“老韩，你是管家，你该比我更清楚——这园子，不是用来住人的，是用来守的。守得住，人活着；守不住，人没了。”

“虫子？”孙老六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头羊的骨架。干干净净的，白生生的，和顾深那天在牲口棚里看到的那副牛骨架，一模一样。

“这是山下村子里的羊。”孙老六说，“三天前死的。我去看过——一夜之间，一头活羊，连骨头缝里的肉都被舔干净了。”

“有。山下二十里，石桥村，十几户人家。他们前几天想往外走，走到半路，全回来了——出山的路，被蚂蚁封了。”

“字面意思。”孙老六说，“满山遍野全是蚂蚁，黑压压把路铺满，至少几百万只。石桥村的人说，那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可怕的东西——像整个山都在动。”

“所以，你们谁也别想着走了。”孙老六说，“走不出去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这堵墙。墙在，人在。”

“凭什么守得住？”赵铁的声音有点发虚，“就靠我们这几个人？几把铁锹？几桶柴油？”

“凭这个。”孙老六从行李包里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排铁钉，一卷细钢丝，“守墙的老办法。铁丝网拉起来，沿围墙一圈，离墙三米。蚂蚁爬过来，先过铁钉阵，再爬铁丝网，一层一层地耗。墙外点火沟，灌柴油，烧完一波，再点一波。”

“油呢？”赵铁问，“庄园里那点柴油，烧不了几天。”

“那就省着烧。”孙老六说，“从现在起，每一滴油、每一根火柴、每一斤粮，都登记造册。”他看向韩守山，“老韩，你管物资，我管防线。咱们分工。”

孙老六又看向顾深：“你，学生物的。明天跟我去墙外看看——打仗要知己知彼，蚂蚁什么时候来、从哪边来、一次来多少，我要知道。”

“还有你。”孙老六看向周离，“腿脚好，白天跟着赵铁巡外围。”

人群散开后，孙老六把顾深单独叫住，压低声音：“小子，说句实在话。我打过仗，见过死人。但这园子，是头一回让我后背发凉。”

“……您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孙老六说，“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才发凉。一个庄园，七个人，囤了半年的粮，围墙地基浇这么厚的水泥——这哪儿是庄园？这是碉堡。碉堡是拿来打仗的。跟谁打？”

“明天跟我出去，把你看到的、闻到的，都告诉我，别藏着掖着。”孙老六说，“这园子里，我谁都信不过，就信你是个讲道理的人——你来了十天，没说过一句假话。”

他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这园子里，说真话的人，不多。”

他走向主楼的时候，韩守山正站在台阶上，看着孙老六的方向。

“韩管家。”

“嗯？”

“庄主让孙叔来的？”顾深问，“庄主不是身体不好，不管庄园的事吗？”

韩守山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是庄主的意思。”

“庄主什么时候联系你们的？”顾深追问，“这庄园，不是没有信号吗？”

顾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可孙老六来了。带着一张山下村子的照片，带着“庄主的安排”，带着围墙外蚂蚁封路的消息。

一个“信号全断”的庄园，是怎么收到“庄主的安排”的？

除非——通信从来没断过。

断的只是他们这些“外人”的通信。

“地图。”周离压低声音，“不是庄园的地图——是整座山的地图。上面画着路，画着村子，画着……”她顿了一下，“画着一圈红线圈起来的地方。就是咱们这座庄园。”

“……他把庄园圈起来了？”

“不止。”周离说，“地图边上还写着一行字，字很小，我看了好几遍才认全——‘目标区域·K区·观察记录第14期’。”

目标区域。观察记录。第十四期。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这座庄园，是一个“观察目标”。

而孙老六，不是“来守园的”。

他是“来记录的”。

“你确定没看错？”顾深问。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还有，孙老六如果真是来记录什么的——那他记录的，多半就是我们。”

顾深抬起头。夜色里，望塔上的灯还亮着，塔顶的人影又开始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锅里面的人，以为自己在熬汤。

锅外面的人，在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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