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墙外的编号

孙老六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把顾深从被窝里薅了出来：“走，出墙。”

“现在？”

“打仗要趁早。”孙老六往腰上别了把柴刀，“蚁群夜里活动，白天回巢——现在它们在睡觉，是看清它们老巢方向最好的时候。”

出侧门的时候，韩守山站在主楼台阶上，看着他们。

“孙叔，就你们四个？”他笑着，“要不要再带上两个工人？”

“人多了动静大。”孙老六头也不回。

“那让小满在望塔上盯着你们。”韩守山说，“山里不太平，万一有事，也有个照应。”

话说得妥帖。可顾深听懂了另一层——望塔上那双眼睛，盯的不光是他们的安全。

赵铁扛着铁丝网跟在后面，周离也来了，肩上挎着孙老六给她的望远镜。四个人开了侧门，沿着墙外的荒坡，往北走。

孙老六的铁丝网是前天让人从仓库翻出来的，一卷一卷，锈得厉害。他蹲在草地上检查网眼，忽然皱眉：“这铁丝网不对。”

“哪儿不对？”

“太新。”孙老六说，“我当兵的时候拉过这种网。海边防登陆的网，海边那个潮气，三个月就得锈穿。这网在仓库里放了多少年？赵铁，你来了三年，见过有人动它吗？”

“锈成这样，至少十年。”孙老六用指甲弹了弹网丝，“可你们看断口——一卷网最外层的断口是亮的。”

顾深蹲下去看那个断口。确实亮，像不久前被人剪开过一截。

孙老六没再说话，把网重新卷好，扛上肩。走出两百米，他忽然抬手，五指一张。

所有人停住。

前面是一片乱石坡。孙老六眯着眼看了半分钟，才招手让大家跟上。经过乱石的时候，顾深看见了——石头缝里，趴着几只兵蚁。不动，触角朝外，像哨位上的哨兵。

孙老六趴在草里看了十分钟。第十分钟的时候，乱石坡上起了变化——三只兵蚁从坡后翻上来，跟哨位上的三只碰了碰触角，换下它们，爬进坡后的阴影里。被换下来的三只，原路退走，路线和来时分毫不差。

“换哨。”孙老六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两个钟头一班。”

这是参谋选的位置。

一行人绕开哨位，翻过坡，顾深的皮肤忽然绷紧了。

不是风吹的。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脚下的大地深处，那种熟悉的黏稠感正在聚拢——左边。近。很近。

“停。”顾深低声说。

孙老六看他一眼：“什么？”

“左边。别过去。”

孙老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看左边。左边的草坡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犹豫，抬手，带着众人往右绕了五十米。

绕过去之后，赵铁去左边看了。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沟……沟里全是。趴着的，一层。得有几千只……就在草底下，看不见……”

要是刚才走左边，一脚踩进去——

孙老六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顾深：“小子，你眼睛能看见草底下的东西？”

“看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

顾深没回答。

孙老六也没再问。他弹了弹烟灰，忽然说：“我信。因为我见过。”

“见过什么？”

“见过靠皮肤活下来的人。”孙老六说，“老山前线，有个排长，埋伏的时候从来不趴别人给他选的位置，自己挪。别人笑他迷信。后来地雷响的那天，全排就活了他一个。”

他看着顾深，一字一顿：“那不是迷信。那是命硬的人，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勘察到中午，孙老六选定了防线位置：离墙三米，一圈铁钉阵，铁丝网压在钉阵后面。他让人把昨天在墙根捡的蚁尸装了两麻袋，倒在防水布上，翻检。

“看什么呢？”赵铁问。

“看装备。”孙老六说，“打仗之前，先研究敌人的装备。”

顾深也蹲过去帮着翻。翻到第七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蚁尸的腹部，那道注射环纹——不对，不止一道。

他凑近了看。环纹有两圈。一圈的边缘已经模糊发暗，像是愈合了很久的旧痕；另一圈切缘清晰，颜色浅，是新的。

“孙叔。”

孙老六凑过来，眯眼看了很久。他是老兵，看伤疤的眼睛毒：“旧的这道，起码半年往上。新的这道——”他掐着指头算，“一星期，最多十天。”

顾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拿起第二只、第三只、第五只——五只里，三只有两道环纹。

“它们被定期打针。”顾深说，“像——像给牲口补疫苗。”

“补的是什么？”周离问。

“不知道。但频率能推出来。”顾深盯着那些环纹，脑子里的声音自己接了上去，清晰得像打印：

*补针周期，与两次蚁潮的间隔吻合。*

*它们不是打完针才变强的。*

*它们是被“保养”的。*

再往前，他们找到了蚁群的路。

一条从北坡山脊延伸下来的“黑色车道”，两米宽，被亿万个细小的脚碾得寸草不生，两侧的草齐刷刷向外倒伏。

“孙叔，”顾深说，“它们不是路过。从巢到墙外，一条主干道，哨兵、换岗、固定进食点——这座山坡对它们不是荒野。”

是辖区。

孙老六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身，看着北方山坡——蚁群退去的方向。

“小顾。”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透个底。这种规模的虫群，这种级别的组织度——我这辈子见过一回。”

“什么时候？”

“二十多年前。边境。”孙老六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那年我们拉练进一片原始林区，整片山谷的蚂蚁搬家，黑压压几十公里。带我们的向导说，那是‘活的山’。”

“后来呢？”

“后来上面来了人，把那片山谷圈了。”孙老六说，“立的牌子，你们猜写的什么？”

“写的不是‘军事禁区’。”孙老六一字一顿，“写的是——‘生态观测点·J区’。”

J区。K区。

字母，往后排了一个。

顾深忽然想起合同页脚那行编号——P-Φ-03。字母，希腊字母，数字。想起牛棚木柱上刻的Φ，想起蚁尸腹部的环纹，想起那两袋在仓库里躺了十年的铁丝网。

“孙叔，J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孙老六摇头，“拉练完我们就撤了。再后来，那片林子在地图上改了名，原来的名字，查不到了。”

“查不到了？”

“整整一座山谷，从地图上没了。”孙老六盯着他看了半晌，“小顾，你做过实验。实验室里，一笼一笼编着号的，都是什么？”

顾深的喉咙发干。

是样本。

“所以别再叫它庄园了。”孙老六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从今天起，你只记住一件事——咱们脚下这八万平方米，是别人实验台上的一块载玻片。咱们所有人，都是台上的东西。”

他往庄园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区别只在于，有的东西是对照组——”

“有的，是实验组。”

“孙叔，”周离的声音很轻，“J区之后是K区……那这座庄园，是这个序列里的第几个？”

孙老六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庄园围墙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回去。”他说，“钉阵今天就得下。我总觉得——”

“它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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