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弑父

栈道尽头，便是那座由无数血管与光速交织而成的王座。

当姜妄真正站在这里时，才发现所谓的“王座”并非座椅，而是一根巨大的、直插云霄的透明圆体。

圆体内充满了淡金色的营养液，而在液体中央，悬浮着一颗还在缓缓跳动的大脑。

定眼望去，那颗大脑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光极脉络，无数根粗壮的光速从大脑皮层延伸出来，连接着方丈山的地底，像是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遍布整座仙山。

“姜……妄……”

一个宏大而缥缈的声音直接在姜妄的脑海中炸响。

圆体内的营养液开始沸腾，那颗大脑表面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是一张让姜妄无比熟悉的脸，苍老、疲惫，却带着一种神圣的威严。

“父亲……”

姜妄握着断天铲的手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就是姜河？”

那个为个探索虚空幻境抛弃家庭，抛弃儿子，将自己变成了这里的一座山，变成了这座囚笼的男人。

“你来了。”

姜河的声音没有悲喜，只有纯粹的理性，“比我计算的时日晚了一些。看来，归墟的侵蚀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姜妄咬着牙，一步步走上王座前的台阶，“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还是什么？”姜河淡淡道。

“我是控制中枢，只要我还在思考，归墟的怪物就无法冲破最后一道防线。姜妄，这是我的使命，也是姜家的宿命。”

姜妄怒吼一声，猛地举起断天铲，狠狠劈向那根透明的圆体。

“当！”

一声巨响。

断天铲被反震得嗡嗡作响，而圆体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留下。

“没用的。”

姜河的声音依旧平静，“这是高强聚合玉晶体，攻击是无效的，而且，姜妄，你不该来这里。

姜妄左臂上的羽士突然尖叫起来：“别听他的！姜河，你分明是想把整座方丈山作为燃料，引爆归墟，同归于尽！”

圆体内的大脑微微一颤。

“羽士，闭嘴。”

姜河的声音冷了几分，“这是唯一的办法，归墟已经失控，只有毁灭方丈山，才能切断它与蓬莱、瀛洲的连接。”

“那你考虑过外面世界的人吗？考虑过姜妄吗？”

羽士怒骂，“你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幻境疯子！”

姜妄看着那颗大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就是父亲，哪怕变成了这副模样，依然只想着牺牲，只想着大义。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姜妄低声问。

“没有。”

姜河回答得斩钉截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切断主脑连接。”

羽士突然插嘴，语气急促，“姜妄，你看圆体后面！那四根最粗的黑色光脉，那是方丈山的主脑连接脉线，只要切断它们，姜河的意识就会从方丈山中剥离出来。”

姜妄猛地转头，果然，在圆体的后方，四根如同蟒蛇般粗大的黑色光脉深深扎入地下，上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芒，那是方丈山的“血管”。

“不行！”

姜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切断连接，方丈山的防御机控会瞬间瘫痪！归墟的怪物会涌入现实世界！”

“那也比你拉着所有人陪葬强！”

姜妄吼道。

“你不懂！一旦我脱离主脑，我将不再是神，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亡灵！我会消散，会彻底消失！”

姜河的声音变得急切，“姜妄，快走！离开这里！这是命令！”

“我不听你的命令！”

姜妄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他看着圆体内那张苍老的脸，那张曾经为他遮风挡雨，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的脸。

“父亲。”

姜妄轻声唤道。

圆体内的大脑静止了。

“我恨过你……恨你为什么不回家，恨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姜妄握紧了断天铲，一步步走向那四根黑色光脉，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只是太累了。

“姜妄，住手！”

姜河怒吼。

“休息吧。”

姜妄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断罪·裂空！”

左臂上的金色纹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羽士的游魂疯狂注入断天铲之中。

那柄早已疲惫的断天铲，在此刻竟然延展出一柄长达三米的金色光刃。

姜妄高高跃起，对着那四根黑色光脉，狠狠斩下！姜河的咆哮声震碎了圆体。

那四根坚硬无比的黑色光脉，在金色光刃面前如同豆腐般脆弱，瞬间断裂！

“轰隆——！！！”

整座方丈山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火光从地下喷涌而出，那颗大脑失去了支撑，缓缓坠落。

姜妄丢掉断天铲，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双手接住了那颗坠落的大脑。

“父亲……”

大脑表面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那张模糊的人脸重新变得清晰，变回了姜妄记忆中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

姜河看着抱着自己的儿子，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

“臭小子……力气变大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不再是那种宏大的合成音，而是真实父亲的声音。

“疼吗？”

姜妄哭着问。

“不疼。”

姜河摇了摇头，“自由了。”

随着最后一根光脉断裂，方丈山的震颤逐渐停止。

四周的幽蓝迷雾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金色的阳光，从头顶的裂缝中洒落下来。

“姜妄。”

“嗯。”

“带着小灵……回家。”

姜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别像我一样……做个……孤家寡人……”说完这句话，那颗大脑表面的光芒彻底熄灭。

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的石头，在姜妄手中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父亲？”

姜妄颤抖着呼唤，没有回应，只有羽士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走了。”

姜妄跪在地上，紧紧抱着那块石头，在这座崩塌的机械仙山中心，发出了压抑已久的痛哭。

这一天，方丈山崩塌，守山人姜河，确认死亡。

弑父者姜妄，于废墟中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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