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开挖。
天阴着,云压在北边的戈壁上,一直压到坡顶。风不大,土腥味比那天重。
坑定在坡腰那片发暗的草上,两米见方。老郑拿锹划了个框,撒了一层白灰。
来的人不多。老郑,两个三工段的工人,小周。场长没来,说挖到东西再叫他。
头一尺是草皮和熟土。
草皮切成块,码在坑边上。老郑说别扔,明年开春铺回去。
土装筐,两个人轮着往上提。绳子是麻的,磨手。小周提了两筐,手心就红了,第三筐换了手。
土筐满了就提,提满了就倒。四个人轮,一人二十锹,换下来坐在土堆上喘。
第二尺是黄土,干的,一锹下去起灰。
第三尺还是黄土,颜色深了些,土里有碎石子。
“看着不像有水。”一个工人说。
“挖。”老郑说。
挖到一米二,土变了。
锹头上带出来的不再是黄土,是青灰色的沙,湿的,能攥成团。
老郑把锹放下,蹲进坑里,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什么。”小周问。
“闻水腥。”老郑说,“渠沙底下有水,沙是腥的。”
他把沙撒了,没上来。
“六几年那口井,也是这么一层。”他说,“那回挖井的是个外面来的,姓什么忘了。挖到这儿,他说底下有水。队里不信,说他瞎指。”
“后来呢。”小周问。
“后来挖开了,水冒得比人高。”老郑说,“那个姓什么的,蹲在井边上哭。”
“哭什么。”
“不知道。”老郑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泥,“我那会儿小,就记得他哭。”
坑边上的人都没说话。
“接着挖。”
挖到一米九,坑底渗水。
不是冒,是渗。一点一点往上浸,把坑底的沙浸成一片深色。
“拿尺来。”老郑说。
小周把一卷皮尺递下去。
老郑把尺头按在坑底,往上量。
“一米九二。”
“再下十公分。”陆守拙说。
“下十公分就塌。”
“塌了算我的。”
老郑看了他一眼,把锹往下插了半尺。
沙从坑壁上滑下来一片,露出底下一层更深的青。
“两米零二。”老郑说。
坑底的水不渗了。是涌。很小的一股,从沙里往上顶,把水面顶出一个包。
“出水了。”小周说。
没人应他。
四个人站在坑边上,看着那个包。
包破了,水漫开,把坑底铺平。
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沙。沙在转,转得很慢,像底下有人吹气。
“我挖了三十年坑。”老郑说,“头一回见水自己往上顶。”
他把锹往坑壁上一插,两只手撑着锹把,站了一会儿。
“这底下有压力。”他说,“不是死水。”
“什么压力。”小周问。
“上头压着。”老郑说,“压了几十年,压不住了。”
他从坑里爬上来,坐在土堆上,摸出烟袋。
老郑把帽子摘下来,捏着帽檐拧了半圈,又戴回去,帽檐歪了一点,他没管。
小周往场部跑。
陆守拙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底的沙是青的,水渗上来,把沙粒泡得发亮。他蹲下去,把手伸进坑里,指尖碰到沙面。
凉。
不是十月的那种凉。是从底下上来的凉,一直凉到手腕。
他手一麻。
麻从指尖上来,走到小臂,在肘弯那儿停了一下,散了。
他把手抽回来,攥了攥。
手指头发抖。
不是冷。他见过这个抖法。上回在老鸦沟那块石头边上,也是这样。
“你怎么了。”老郑问。
“没事。”
“手伸出来。”
陆守拙把手背到身后。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场长是半个钟头以后到的。
他没骑车,走来的,裤脚上沾着泥。到了坑边,往下看了一眼,蹲下去,也抓了一把沙。
“老郑。”
“在。”
“你那年挖的,也是这个?”
“一样。”
场长把手里的沙撒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他拍得很慢,把指缝里的沙抖干净,才抬头看坡顶。
“两口井,往东挪。”
“挪多少。”小周问。
“三十步,靠坡根。”
老吴从坡下上来,手里拿着本子。
“场长,挪三十步,那一片是坡根的碎石地。”他说,“打井得先起石。”
“起。”
“起石费工。一眼井多两天。”
“两天就两天。”
“那四十亩呢。”
“棚往坡顶挪。”场长说,“少的那一块,明年开春再说。”
老吴在本子上划了两下。
“挪完,剩二十八亩。”
“二十八亩也是棚。”场长说。
他转过头,看陆守拙。
“你那字据,我让人取回来。”
“不用。”
“怎么不用。”
“留着。”陆守拙说,“留着有用。”
场长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
“行。留着。”
他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回头。
“从下月起,一百。这个月还是五十。”
“为什么这个月还是五十。”
“因为这个月你还没干满。”场长说。
他走了。
场长走后半个钟头,场部的人送来一壶水和四个馍。水是温的,装在军用水壶里,壶身磕掉一块漆。
四个人坐在土堆上吃。馍是苞谷面的,凉了发硬,得就水。
“这坑明天还挖不挖。”一个工人问。
“不挖了。”老郑说,“盖上。”
“水都出来了,还盖。”
“不盖,夜里冻上,明天砸不开。”
坑边上剩下几个人。两个工人开始收工具,把锹和镐往土筐里扔。
小周蹲在坑边,往底下看。
“真让你说着了。”
“不是我说的。”陆守拙说,“是地底下本来就有。”
“那你不是白说。”
“我没白说。”陆守拙把本子掏出来,“我拿了五十。”
小周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勉强。
“你这人。”
“怎么。”
“没什么。”小周站起来,“我要是你,我就高兴。五十块,我一个月工资。”
“你工资多少。”
“四十二。”
“那你比我少。”
“我不管饭。”小周说,“你管。”
两个人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偏西了,坡面上的影子拉长。风从坡顶下来,带着土腥味。
赖三是傍晚来的。
他带了两个人,从坡下上来,走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的水已经积了半尺,浑的。
能照见人影。
赖三没说话。
他绕着坑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边上的土堆。
赖三站在坑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坑底的水。他站的时间不短,比一个来看热闹的人站得长。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
“这水能喝?”
“不能。”老郑说,“得淘。”
“淘井要几天。”
“三天。”
“三天。”赖三重复了一遍,“三天淘井,三天挖坑,六天。够清贮木场了。”
老郑没接。
“水是水。”赖三说。
“什么意思。”小周问。
“没什么意思。”赖三说,“水是水,井是井。挖出水面,不等于打出井来。”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跟着他。
小周看着他们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人。”
“他有他的理。”陆守拙说。
“他有什么理。”
“井要是打偏了,水是浑的,用不了。”陆守拙说,“他说的是这个。”
“那你打得不偏。”
“打了才知道。”
小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天黑之前,坑口盖了一块木板,压了两块石头。
陆守拙蹲在坑边,把锹上的泥往下刮。
刮到一半,手抖了一下,锹头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把锹放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手上有一点红。
“怎么了。”老郑问。
“没事。”
“流鼻血了。”
“嗯。”
老郑从兜里摸出一张手纸,递过去。
“你这身子,虚。”
“不是虚。”
“那是什么。”
陆守拙没答。他把纸卷了卷,塞进鼻孔,仰起头。
天是灰的,云压得低。
陆守拙最后走。他把木板挪开一角,又看了一眼。
坑底的水静着,映着一小块天。
他把木板盖回去,走了。
走回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没点灯。他摸黑把门插上,把布包放下,摸到火柴,划了一根。
灯芯跳了两下,着了。
他把本子从箱子里拿出来。
箱子锁着,锁孔的蜡还在。他开了锁,掀开箱盖,本子在衣裳底下,布裹着,麻绳两道。
他把麻绳解开,把布摊开。
本子还在。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行还在。十月三日。库房钥匙,配一把。领用人,陆守拙。经手人,赖长友。
他把本子凑到灯底下,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他停住了。
那一行的末尾,多了一个墨点。
针尖大。
他伸手去摸,纸是平的,墨是干的。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把本子往灯跟前凑。纸边烤得发黄,那个点还是针尖大,圆,边上不飞。
他合上本子,又打开,翻回第三十七页,把那一行抄在手心。
抄完,把手攥上。
灯芯又跳了一下。
外头有脚步声,从窗前过去,不快,也不慢。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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