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天没亮他就醒了。
不是醒。是一夜没睡实。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耳朵一直支着。
外头的风从坡上下来,刮过屋檐,刮过窗纸,刮到后头就没了。
中间有两回,他听见脚步。一回远,一回近。近的那回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天亮了他才起身。
他先去门口,把门闩抽出来看。
门闩是枣木的,用了些年头,磨得发亮。靠外的一头,多了一道新痕。很浅,斜着,像什么东西从门缝里伸进来,往上拨。
他拿指甲在那道痕上刮了一下,刮下一点木屑。木屑是白的。
拨过。没拨开。
他把门闩插回去,站在门后看了一会儿,才去洗脸。
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拿瓢砸开,舀了一瓢,冰碴子撞在牙上。
食堂的烟囱冒着烟。他过去打了一碗糊糊,两个馍。老郑蹲在墙根吃,看见他,抬了抬下巴。
“北坡出水了。”
“出了。”
“我听说了。”老郑说,“场长今天早上脸上带笑。”
“他笑什么。”
“省钱。”老郑说,“井挪三十步,四十亩变二十八亩,报的七千,花不了七千。”
“花多少。”
“不知道。”老郑说,“反正是剩了。”
“剩下的归谁。”
“归场里。”老郑说,“归场里,就是归他签字那个本子。”
陆守拙没接话。
老郑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喝了,站起来。
“你这一手,露得太早。”
“怎么说。”
“场里一百七十三个人,眼睛都看着。”老郑说,“你今天能看水,明天就有人问你,他家坟地能不能动,他儿子能不能考学。”
“我不看那些。”
“你不看,人家也问。”老郑把碗往水桶里一扔,“问的人多了,你就不是看地的了,你是算命的。算命的在这场里,活不长。”
他走了。
走到半路,小周从场部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双棉鞋。
“场长让你领的。”
“现在?”
“现在。库房西头找老吴,签个字。”
陆守拙接过鞋。鞋是新的,黑布面,千层底,硬。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找你一圈了。”小周说,“你这两天老往医务室跑。”
“我腰疼。”
“腰疼找周先生,行。”小周说,“别让人看见你从他后间出来。”
“为什么。”
“后间给犯人看病。”小周说,“你是犯人,他也是犯人,你们两个关着门,别人看着,像什么。”
陆守拙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周说,“我是说,场里嘴多。”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鞋里垫双袜子。地凉。”
医务室的门开着。
老周坐在铁床上,背后垫着那块板子,面前摆着药箱。药箱开着,里头一格一格,装着纸包的药。
他进去的时候,老周正在数甘草片。
一片一片,从纸包里倒出来,排在床沿上。数完了,三十七片。他把片子往回装,装完合上盖,过了一会儿,又打开,重数。
“坐。”老周没抬头。
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翻到第三十七页。
“周叔。”
“嗯。”
“你看这个。”
老周把药箱合上,推远了一点,才转过来。
他把本子递过去。
老周没接。他抬起下巴,就那么看。
看了很久。
“多了一个点。”老周说。
“昨天夜里多出来的。”
“昨天夜里你在哪儿。”
“在屋里。门插着。”
老周把手伸过来,用指甲在那个墨点上刮了一下。
刮完,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
“松烟。”
“什么。”
“墨。”老周说,“松烟墨。场部才有。”
“场部谁有。”
“场长有一锭。会计老吴有一锭。再就是档案室,抽屉里放着半锭,干了,裂了。”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铅笔是石墨,闻着是土腥。这个是松烟,闻着是香的,香里头带一点胶味。”
陆守拙把本子拿回来,翻到第三十七页,对着灯照。
灯从纸后头透过来。那一行字是黑的,墨点也是黑的。纸背没有透。
“背面没透。”他说。
“墨浓。”老周说,“浓墨才不透。”
“你能闻出来。”
“我闻了三十年药。”老周说,“鼻子比眼睛准。”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字是他写的。”陆守拙说,“点是他按的。”
“字是学的。”老周说,“点不是。”
“怎么不是。”
“学字的人,学的是笔画的走向。起笔哪儿重,收笔哪儿轻,拐弯儿拐多大。”老周说,“点不一样。点是按下去的,不是写出来的。按的人心里有数,才按得这么圆。”
他把本子推回来。
“你按一个我看看。”
陆守拙把铅笔倒过来,用笔帽在纸上按了一下。
按出来是个歪的,边上飞了一点。
“你看。”老周说,“你按不出来。”
“那他是怎么按出来的。”
“他练过。”
“练过多少回。”
“不知道。”老周说,“反正比你多。”
陆守拙把本子合上,手压在封面上。
“周叔,我想问一句。”
“问。”
“这个点,是给我看的,还是给别人看的。”
老周没答。
他把药箱又拉回来,打开,把甘草片的纸包挪了个位置,又挪回去。
“我说不好。”他说,“我只知道,一个人要在纸上留个点,是怕人看不见。他要是想害你,他不会留点,他直接拿去用。”
“那他留这个点,是提醒我。”
“也可能是提醒别人。”老周说,“纸上有这个点,跟纸上没有这个点,是两回事。有,就是有人动过。动过的东西,就不能当原件使。”
陆守拙想了一下。
“你是说,他这一按,反倒把这一条废了。”
“废了一半。”老周说,“剩下一半,看谁先开口。”
他把手伸过来。
“手。”
“干什么。”
“伸出来。”
陆守拙把左手伸过去。
老周把三个指头搭在他腕子上。
屋里没别的声音。外头有人在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
老周的手指在他腕子上挪了三个地方。挪到第三个,停住了。
停了很长时间。
“怎么了。”陆守拙问。
“别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把手收了回去。
他的脸色不对。
“周叔。”
“你这气,”老周说,“走反了。”
“什么反。”
“别人从任脉起,往下走,走一圈,回丹田。”老周说,“你从督脉起,往上走。倒着走。”
“倒着走会怎么样。”
“走到头,撞在玉枕。”
“撞了怎么样。”
“撞一回,头疼三天。”老周说,“撞十回,人就傻了。”
“你见过撞傻的?”
“见过一个。”老周说,“八几年,也是个犯人,姓赵。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册子,照着练。练了三个月,人就不对了。”
“白天坐着,眼睛睁着,叫他他不应。”他说,“后来放了,出去没两年,死在路上。”
“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周说,“有人说冻死的,有人说掉沟里了。”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练的那个,也是‘气从十指入’。”
陆守拙没说话。
他想起老鸦沟那块石头,想起塔基,想起探坑。每一次,那股麻都是从指尖上来,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然后往胸口钻。
他一直以为是气进来了。
“我以为是气进来。”他说。
“进来是进来了。”老周说,“进错了门。”
外头扫院子的人停了,扫帚靠在墙上,响了一声。
“周叔,这气我自己练不出来。”
“我知道。”
“那它是哪儿来的。”
老周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身上这口气,”他说,“不是你自己练出来的。”
“那是谁的。”
老周没答。
他把药箱的盖合上,扣好,推到床里头。
“明天晚上起,你到我这儿来。”
“来干什么。”
“我教你把它走顺。”老周说,“一天一个时辰,走十二天。”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老周说,“你替我顶一冬天的夜岗。后半夜,水泵房到库房,一趟半个钟头,一晚上四趟。”
“行。”
“还有一样。”
“什么。”
老周把灯芯往下捻了一点,屋里暗了半截。
“你睡着以后,别让人靠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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