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的。”陆守拙说。
赖三看着他。
“屋里没生火,冻的脸红。”
“冻的脸是白的。”赖三说,“脸红是热的。”
老周在里头咳嗽了一声。
“他气走岔了,我给他顺气。”老周说,“顺气的人,脸都红。”
“顺气。”赖三把这俩字念了一遍,“怎么顺。”
“教他喘气。”
“喘气还要人教。”
“你喘一个我看看。”老周说。
赖三没喘。
他站了一会儿,把脚边那个踩扁的烟头踢到墙根。
“周先生,你这手艺,别教太多。”
“怎么。”
“教多了,不值钱。”赖三说。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裤腿,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出了门,没了。
老周在里头说:“把门关上。”
陆守拙把门带上,回到后间。
“他听见了。”
“听见一半。”老周说,“他不懂。”
“他要懂了呢。”
“他懂了,你就得走。”老周说,“这场里,容不下第二个会看的。”
当天夜里,夜岗头一天。
场部后头有一间水泵房,一间库房,中间隔着四十来步的空地。空地边上堆着废油桶和几捆铁丝。再往后是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夜岗的活是巡。一晚上四趟。一趟从水泵房走到库房,再走回来,半个钟头。水泵房墙上挂着一个本子,巡到就签个字。
钥匙是老周下午给的,铜的,两把,用一根麻绳串着。
给的时候他说:“库房这把,只开侧门。正门是场部的封条,别动。”
“封条动了会怎么样。”他当时问。
“动了就是你的错。”老周说,“不管是谁动的。”
陆守拙把钥匙收进内兜。
军大衣是场部借的,袖口磨破,棉花露在外头。他拿针线缝了两针,缝得歪。
马灯是铁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点着了,光从裂纹里漏出来,在墙上拉出一条细线。
他把灯捻到最小。灯芯烧得发红,光只有巴掌大。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场部办公室的挂钟,十一点差五分。
钟走得慢,一晚上慢五分钟。夜岗的人不信钟,信水管子。
头一趟是十一点。
天冷。戈壁上的风从北边过来,不带雪,带沙。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指头弹。
他走了一圈。水泵房里机器没开,只有水管子在响,咕噜咕噜,像人肚子饿。
库房门锁着。他没开,拿手电照了一圈门缝,没照出什么。
回到水泵房,在本子上签了字。
字签得比平时慢。他写完了,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
水泵房里有一张板床,床上一件旧棉袄。老郑今晚也在,看水泵。
“你签你的字。”老郑说,“我守我的机器。”
“两个人守?”
“场长怕你一个人害怕。”老郑说。
“我不怕。”
“怕不怕,你自己知道。”老郑把棉袄裹了裹,“我跟你说一句,后半夜要是听见库房那边有声,别过去。”
“为什么。”
“库房的锁,去年换过三回。”老郑说,“换一回,丢一回东西。丢的东西都不值钱,就是账。”
“账?”
“账本。”老郑说,“丢一页,两页。场部查了两回,没查出来。”
他把眼睛闭上。
“所以你别过去。你过去了,丢的那一页,就是你的。”
第二趟是十二点半。
这一趟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库房那边有响动。
不是风。风是长的,一阵一阵。这个响是短的,一下,停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里头搬东西,搬一下,歇一下。
他把马灯放在地上,把手电关了。
走过去的时候,他没走正路,绕到废油桶后头。油桶是空的,风一吹,嗡嗡地响。
他蹲在油桶后头,看库房的侧门。
他没喊。
喊了,人就跑了。跑了,就不知道是谁。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刀。刀是凉的。
侧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
过了一会儿,门开大了半尺,一个人从里头出来。
穿灰的。帽子压得低,围巾拉到下巴。个子不矮。
那人回身把门带上,动作很轻,门轴没响。
然后他转过来,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
风把地上的沙吹起来一层,从中间过去。沙打在油桶上,沙沙地响,响完了,周围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陆守拙站起来。
“站住。”
那人没跑。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看着陆守拙。
“你是哪个工段的。”陆守拙说。
那人没答。
“库房里少了什么。”
那人还是没答。
陆守拙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腿一软。
不是害怕。是膝盖后头那根筋,忽然抽了一下,像有人从后头拿指头弹了他一下。他伸手扶住油桶,才没跪下去。
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不该看得见。”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听不出年纪。
“我不该看见什么。”
“你不该看见我。”
“你拿了什么。”
“没拿。”
“门开着。”
“我看了看。”
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两只手都是空的。
“看什么。”
“看一本账。”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完就走。”
“走不了。”那人说,“你在这儿。”
“你再说一遍。”
“看见了,也别记。”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围墙走。
陆守拙想追。
腿还是软的。他往前走三步,膝盖一弯,蹲在了地上。
那人走到墙根,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墙头,翻了上去。
墙头上的碎玻璃响了一声。
然后没声了。
陆守拙蹲在地上,等那股软劲过去。
过了大概一炷香,他站起来,走到库房侧门。
门没锁。
他蹲下来看锁。
锁是新的,铜的,锁梁上没有划痕。钥匙孔里有一点亮,是油。
有人给锁上过油。
他推开门,进去,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
灯泡亮了,黄的一团。
库房里堆着东西。麻袋、油桶、铁锹、几捆绳子。靠墙一张桌子,桌上摊着账本,一个蓝印台,一支钢笔。
库房里有股味。柴油、麻袋、老鼠屎,混在一起。
灯泡在头顶晃,影子跟着晃,把麻袋照成一堆一堆的。
他走过去,看账本。
账本翻在十月那一页。
十月三日的记录还在。领油,领工具,签字,都在。
只是那一页的后头,少了一张。
不是撕的。撕了会留毛边。这一张是拿刀片从根上裁下来的,切口齐。
裁掉的是哪一张,看不出来。
他低头看桌子。
蓝印盒开着,印泥上有一个新印子,圆的,边上缺了一小块。
桌角有一根线,一截,断了。
他把线捡起来,放在手心看。线是白的,粗,跟他在北坡草根底下捡的那块布上缝的线,一个样。
他把账本合上,站在原地。
外头没有声音了。风停了。
他想起老郑的话:丢的东西都不值钱,就是账。
他低下头,看桌上那本账。
那是场部的账。他自己那一本,在屋里的箱子里。
灯在他头顶上晃了一下。
他回屋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
门插着,屋里没人。他先看门闩,没有新痕。再看箱子,锁孔里的蜡在。
他又去看窗户。
窗户是从里头插的。插销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两个指头印。
指头印在外头。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比了比。
印子比他的手大。
他站在窗户前头,站了一会儿。外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摸到火柴,把灯点上。
他开了锁,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一行还在。
墨点还在。
墨点旁边,多了一个字。
很小,用铅笔写的,笔画细,像怕人看见。
一个字。
错。
他把灯挪近,看那个字。
不是他的字。也不是学他字那个人的字。学他字的人,笔是往下压的。这个字,笔是提着的。
他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把床底下的木板箱拖出来。
这一回他没把本子放回去。
他把本子塞进棉袄里子,撕开一道口,塞进去,再把口捏上。
棉袄是场部借的,要还。他想了想,又把本子拿出来。
最后他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皮的,压上去听不见声。
他坐在床沿上,脊背靠着墙。墙是凉的,凉从棉袄后头透进来,透到肩胛骨上,停在那儿。
他把那把刀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灯没吹。
外头的风小了一点。远处水泵房那边,水管子还在响,咕噜咕噜,一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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