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逆经

十月十九，夜里九点。医务室后间。

后间比前头小，堆着药箱、一瓶酒精、一摞旧报纸。墙上钉着一张纸，画着一个人形，人形上画着线。线是用铅笔画的，画了很多年，有的地方磨掉了，又补上。

老周坐在一把椅子上，背后垫着棉袄。

“脱了。”

陆守拙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

十月的夜里，后间没生火。他站着，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手抬起来。”

他把两只手抬平。

老周拿铅笔，用没削的那头，从他胸口往下划。

“这条，任脉。从下巴底下起，一直往下，到丹田。”铅笔头停在他小腹，“你摸摸，是不是有一条沟。”

他伸手摸。

有一条。很浅，藏在皮肉底下，摸得出来，看不见。

“再摸后头。”

他反手摸后腰。脊柱两边，各有一条筋，绷得紧。

“这是督脉。”老周说，“从尾骨起，往上，过头顶，到上牙床。”

“这两条通着？”

“通着。”老周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绕一圈，是个环。气在环里走，走顺了，人就精神。走不顺，就堵。”

他把铅笔放下。

“现在我说，你听。十二正经，从哪儿起，往哪儿走。”

“手三阴，从胸走手。”陆守拙说。

老周顿了一下。

“你背过。”

“背过。”

“背下去。”

“手三阳，从手走头。足三阳，从头走足。足三阴，从足走腹。”

老周没说话。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看着他。

“你这四句，是从哪儿背的。”

“书上。”

“什么书。”

“抄本。”陆守拙说，“旧书摊上收的，一册一册，我自己抄的。”

“抄了多少年。”

“二十年。”

老周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裤子上敲了两下。

“这四句没错。”

“那你怎么这个脸色。”

“四句没错。”老周说，“可你把它们反过来用了。”

“怎么反过来。”

“手三阴从胸走手，是说气从胸里出来，往手上走。你倒好，让气从手上进来，往胸口走。”

老周停了一下。

“进来的是外头的风气、地气、湿气，什么都进。你那本子上，是不是还有一句，叫‘气从十指入’？”

陆守拙没说话。

有。他抄过。抄在一本《易筋经》的后头，那本《易筋经》是假的，纸很新，印得也齐整，一看就是这些年小印刷厂出的。

“那一句是错的。”老周说。

“错在哪儿。”

“错在把入口当出口。”老周说，“人身上，能进气的地方只有一处，在脐下三寸。别的地方，都是出气。你从十指进，等于把门当窗户使。”

后间里静了一会儿。

酒精没盖严，有一点味飘出来。

“我抄了二十年。”陆守拙说。

“抄错二十年的人，不止你一个。”老周说，“那些印小册子的，自己也没练成。他们抄古书，抄丢一句，抄反一字，印出来卖钱。”

“你再从他们手里抄一遍。”他说，“错的抄错的，抄两遍，就成正的了。”

“正的了，就没人怀疑。”

“对。”老周说，“错的东西，抄得整齐，看着比真的还像真的。”

陆守拙把棉袄拿起来，又放下。

他没穿。

“周叔，我背的那些，还有什么错的。”

“不知道。”老周说，“你一句一句背，我一句一句听。听出来再说。”

“十二天听得完？”

“听不完。”老周说，“先听最要命的那几句。”

他把铅笔重新拿起来。

“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陆守拙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先不走气。”老周说，“先认门。”

“认什么门。”

“气从哪儿进。”老周用手指点了点他脐下三寸，“这儿。叫丹田。你把手放上来。”

他把手放上去。

“别使劲。就放着。”

他放着。

“想一件事。”老周说，“想今天早上你喝的什么。”

“凉水。”

“冰碴子撞牙，是不是。”

“是。”

“想着那个凉。”

他想着。

过了一会儿，手心底下有一点热。不是外头来的热，是从里头往外顶的。很小，像有人从里面用手指头戳了他一下。

“有了。”他说。

“数一数。”

“数什么。”

“数它跳几下。”

他把手压住，数。数到六十，忘了。

“忘了。”

“忘了就重数。”老周说，“数到你不忘。”

他重数。这一回数到一百，没忘。

“一百下，一炷香。”老周说，“你比别人慢。”

“慢不好？”

“慢好。”老周说，“快的是火，慢的是水。”

“记住这个。”老周说，“这个才是气进来。从十指进来的，是风。”

“风进来会怎么样。”

“风进来，走到关节就停。停在肩膀，肩膀疼。停在膝盖，膝盖疼。停在腰，腰疼。”

“我腰不疼。”

“你腰上有伤。”老周说，“伤在那儿，气过不去，就绕。一绕，就乱。”

“你怎么知道我腰上有伤。”

“你坐下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老周说，“人身上哪儿疼，哪儿就先落地。你右肩低，是右边腰上有事。”

陆守拙没说话。

他右手往后腰摸。隔着皮肉，有一道硬棱，斜的，大概三寸多长。平时不碰不疼，一按就发麻。

“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的事多。”老周说。

“这道疤怎么来的。”

“我哪知道。”老周说，“我又不是你。”

他把铅笔放下。

“回去以后，”老周说，“把手放在丹田上，想着凉，一天两回，一回一炷香。”

“就这么简单。”

“简单。”老周说，“简单的东西，最难做。你想别的，气就散了。”

“今天试一条。”

“哪一条。”

“手太阴。从胸口起，走胳膊里头，到大拇指。”

陆守拙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股热，从那一点往上提。提到胸口，还行。提到腋下，慢了。提到胳膊肘，停了。

“停了。”他说。

“停在肩。”老周用手指点了点他肩膀前头，“你这条胳膊，受过伤。”

“没有。”

“那就是扛过重东西，伤了筋。”老周说，“伤了筋，气就绕。绕过去，胳膊麻。绕不过去，就堵在这儿。”

陆守拙睁开眼，看自己的右肩。

肩头上有一块老茧，硬，发黄。

他不知道那块茧是怎么来的。

“今天到这儿。”老周说。

陆守拙把棉袄穿上，扣子扣到最上头一颗。

“周叔。”

“嗯。”

“你为什么懂这些。”

老周把药箱拉过来，打开，数了一遍甘草片。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当个先生。”他说，“后来治死了一个人。”

“治死一个，就懂了？”

“治死一个，才知道哪儿不能碰。”老周把药箱合上，“你走吧。明天这个时辰再来。”

陆守拙拉开门。

门外站着赖三。

赖三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边有一个烟头，踩扁了。

“周先生。”赖三先跟老周打了个招呼，才转过来，“老陆。”

“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

“路过路过到医务室后间。”

“后间不能路过？”赖三笑了一下，“我腿疼，来找周先生扎一针。”

老周在里头说：“针没有了。”

“那我就站会儿。”

赖三没走。

他看着陆守拙，从上看到下，看到他棉袄最上头那颗扣子。

“你脸怎么这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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