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天没亮,他上了老鸦沟。
昨天跟车去县城拉种子,来回一趟,车上颠了六个钟头。赖三坐在车斗前头,一路没跟他说话。卸完货,天黑了才回到场部。
他没回屋,先去了医务室。
老周问他:“查出来没有。”
他说:“查出来了。”
老周没再问。
今天他请了半天假,说腰疼。场长看了他一眼,批了。
天没亮,他背着布包出门。包里有本子、铅笔、两个馍、一包盐、老郑那根麻绳。手电筒别在腰上。
出门前他把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了想,又放回去。
本子太重。带上山,万一碰上人,说不清。
他把本子塞进棉袄里子,走了两步,又拿出来,放回枕头底下。
最后他带了一张纸,一支铅笔头。
霜下得厚。踩上去,草叶断在脚底下,响。
坡上有兔子的脚印,一路往西,到石堆那边就乱了。他跟着走了一段,兔子的脚印在一个洞口没了。
洞口有毛,白的,沾着霜。
他没走沟口那条路。
他从北坡上去。
坡上没人。日头还没出来,坡面是灰的。他顺着那条沙带走,走一段,蹲下摸一把土,再走。
走了半个钟头,走到坡西头。
坡西头是一道断坡,土崖,一人多高。崖底下塌了一片,露出里头的土。
他蹲在崖底下看。
土是一层一层的。
最上头是黄土,半尺。往下是一层黑土,一寸多。再往下,是青灰色的沙,跟北坡坡腰那一层一个色。
沙层底下,是夯土。
夯土是一层一层夯上去的,每层两寸来厚,层与层之间有一道细缝。他用手指头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硬的,像砖。
“渠壁。”他说。
他拿麻绳量了一下。
沟宽五尺二,深三尺整。夯土一层两寸,一共十五层。
他数了三遍,三遍都是十五层。
十五层,按一天一层算,是半个月。按一季一层算,是四年。
他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顺着崖根往西走。
走了二十来步,崖矮下去,露出一个豁口。豁口里是一条沟,五尺来宽,沟底平,两边是夯土。
沟里长着草,草是黄的,可根是绿的。
他下到沟里。
沟底硬,踩上去不陷。他蹲下,把手按在沟底。
凉的。
不是石头那种温。是水走过很多年、后来干了的那种凉,凉得发沉。
他站起来,往西看。
沟一直往西,走一段,拐一个弯,再走一段,钻进一片乱石堆里。
那片乱石堆他认得。
就是十月十三他蹲过的那一片。石头横七竖八压着,最大的有磨盘大,中间那一小片草,十月了还绿着。
他走过去。
石头是温的。
他把手按上去,一直按到那股热从掌心往手腕上走。
跟上次一样。
跟塔基那块一样。
石堆四周的草,只有中间那一小片是绿的。绿的那片,形状不圆,像一个脚印。
他蹲下去看草根。草根底下不是土,是石。
石头缝里有一只蚂蚁,爬得很慢,爬到一半,停住了,转了个方向。
他在石头堆边上坐下,把本子摊开,写。
十月二十二。北坡西断崖,见渠壁。夯土,五尺宽,三尺深。渠向西,入老鸦沟乱石堆下。北坡坡腰沙带,即此渠淤积。
他把北坡和这里在心里连起来。
北坡在东南,石堆在西北,中间隔着一道梁。渠从石堆底下出来,往东南走,走到北坡坡腰,再往东,下沟。
怪不得北坡坡腰是虚的。那不是虚,是渠。
怪不得石堆的草是绿的。那不是草耐寒,是底下有水。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又添了一句。
又记:渠底冷,石堆温。一渠之两头,冷热相反。
又记:渠壁夯土十五层,层厚二寸。无石,无砖,纯土。
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一句:非官渠。官渠用石。
他把笔搁下,坐着没动。
风从沟里过来,把纸吹起一个角,他伸手按住。
他又想起一件事。
北坡的渠,往西入石堆。那石堆底下,是不是还有水。
他站起来,绕着石堆走了一圈。
石堆西边,坡势往下。草长得比别处高,颜色也深。
他往那边走了几步,脚底下忽然一软。
他停住。
低头看。
草底下是一个坑。
坑不深,一尺多,圆的,边上堆着新土。土是翻上来的,颜色比周围的深,还没让雨打实。
坑底有碎砖。
他蹲下去,捡了一块。
青砖,断的,一面平,一面有纹。纹是斜的,一道一道,像绳印。
他把砖翻过来。
另一面有字。
不是刻的,是按的。砖还没干的时候,有人用指头按了一个印。按得很深,指头印清清楚楚。
一个手印。
他把砖放下,看那个坑。
坑是新的。土是新翻的。可坑底没有脚印。
他往坑边上找。
坑东边三步,草压倒了一片。压倒的草上,有一个脚印。
四十四五码,前脚掌重。
他顺着脚印往坡上看。
坡上有一个人。
穿着灰的,戴着帽子,站在二十来步外的一丛枯草后头。
陆守拙站起来。
那人没动。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谁也没说话。
风把坡上的草吹得往一边倒。
“你是谁。”陆守拙问。
那人没答。
“坑是你挖的。”
还是没答。
“你找什么。”
那人往坑那边看了一眼。
“找一样东西。”他说。
“找到没有。”
“找到一半。”
过了一会儿,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退第二步的时候,他转过身,往上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陆守拙想追。
他往前迈了一步。
腿没软。
可他的手心忽然热了一下。不是外头来的热,是从里头往外顶的,跟那天在医务室把手放在丹田上一样。
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
他站住了。
不是不想追。是他知道,追上也没用。那人要是想动手,早在坡上就动了。
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个背影上了坡顶,拐过去,没了。
风停了,沟里的草一动不动,日头照在石头上,石头把光反上来,照得人眼睛发花。
他低头看坑底那块砖。
手印还在。
他伸手,把手按上去。
手比印子小一圈。
他把手拿开,看见砖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他手心出的汗。
他坐在坑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想凉。
气从丹田起来,往上走。走到胸口,慢了一点。走到腋下,又慢。走到胳膊肘,停住。
停了一会儿,又往前挪了半寸。
他睁开眼睛。
手心是热的。手指头是麻的。
他把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这一回,麻没有往回走。
他站起来,把砖放进布包,把坑边的土拨回去,盖住那个手印。
往坡下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乱石堆。
石头在太阳底下,灰白一片,中间那一小片草还是绿的。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老周说,气不能凭空生。要么天赋厚,要么借地势,要么耗人。
这片石头,借的是什么。
他下了坡。
走到沟口,石头上蹲着一个人。
不是场里的。穿一件黑棉袄,脸让帽子挡着。
那人站起来。
陆守拙站住。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
“你是陆守拙。”
“我是。”
那人上下看他一遍。
“有人让我看看你。”
“看什么。”
“看你走路。”
那人往旁边让了半步。
“走吧。”他说,“有人来接你了。”
陆守拙往路那头看。
小周推着车,从场部那边过来。
他再回头,石头上没人了。
“你怎么来了。”
“场长让我接你。”小周说,“他说你腰疼,怕你走不回来。”
“我走得回来。”
“那你上车。”
陆守拙坐上后座。
小周蹬了两下,车走了。
“山上有什么。”小周问。
“一条渠。”
“渠里有什么。”
“没水。”
“没水你去看什么。”
陆守拙没答。
“小周。”
“嗯。”
“场里有没有人,抽‘大前门’以外的好烟。”
“场长抽‘中华’,过年才抽。”小周说,“老吴抽‘红塔山’。”
“还有呢。”
“没有了。”小周说,“再好的,场里没人买得起。”
车过了一个坎,颠了一下。
“小周。”
“嗯。”
“场里,谁抽卷烟。”
“卷烟?”小周想了想,“场长抽。老吴抽。再就是赖三,他抽‘大前门’,一天半包。”
“别人呢。”
“别人抽旱烟。”小周说,“旱烟便宜,一斤能抽俩月。”
陆守拙没再说话。
他把手伸进布包,摸到那块砖。
砖是凉的。可手感不对。
他把砖拿出来,翻过来看。
那个手印,比他刚才看的时候,深了一点。
他把砖翻过来,又翻过去。
手印还是那个手印。可他记得,刚才在坑边看的时候,印子边上是干的。
现在边上有一圈深色,像水洇过。
他把砖贴在脸上。
砖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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