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四,北坡打井。
井位定在坡根,往东三十步。那一片是碎石地,石头上长着地衣,灰绿一片。
碎石头是塌下来的,棱角还在,踩上去咯脚。地衣长在背阴的一面,太阳照不到,颜色是灰绿的,像一层薄薄的霉。
老郑带了六个人。铁锹、十字镐、土筐、麻绳、两根榆木杠子。井口先挖一个四尺见方的坑,挖到硬土,再往下打。
场长来了一趟,站在坑边看了一会儿。
“几天。”
“看石。”老郑说,“石头多就慢。”
“十天。”
“十天差不多。”
场长看了陆守拙一眼。
“你说十天够不够。”
“够。”陆守拙说,“石头到一丈就完了。一丈以下是土。”
“你怎么知道。”
“坡根的碎石是塌下来的。”陆守拙说,“塌下来的石头,压不厚。”
场长没说话,走了。
头一天挖石头。
石头是碎的,一块一块,从土里刨出来,装在筐里往上提。挖到一丈,石头没了,底下是黄土。
第二天挖土。
土是黄的,干,一锹下去起灰。挖到一丈五,土里开始有湿气,锹头上粘泥。
老郑每隔一个时辰下井看一次,用手在井壁上摸,摸完上来,摇头。
第三天晌午,挖到一丈八,土湿了。
老郑抓了一把,攥成团,松手,团不散。
“见潮了。”他说。
“再下。”陆守拙说。
“下多少。”
“六尺。”
挖到二丈四,见水。
水是从井底渗上来的,浑的,带着一层白沫。老郑拿桶舀了一桶,提上来,放在坑边。
水静下来,白沫散了,水是清的,可颜色发黄。
黄得不重,像泡过草根的水。日头照在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光,油光底下能看见桶底的木纹。
“尝尝。”老郑说。
一个工人用手指头蘸了一下,放在嘴里。
他吐了。
“苦。”
“苦到什么份上。”老郑问。
“像含了一口碱。”那工人说,“舌头麻。”
老郑自己尝了一口,也吐了。
“苦。”他说,“还有一股涩。”
陆守拙蹲下去,舀了半瓢,含在嘴里,没咽,漱了两下,吐了。
苦。涩。舌头根上发麻。
“这水不能浇菜。”老郑说,“浇了菜,叶子发黄。”
坑边上的人都看着他。
“我说过,坡腰不能打。”陆守拙说,“这是坡根。坡根的水,是上层的滞水。往下走,有一层胶泥。”
“胶泥?”
“黏土。不透水。”陆守拙说,“雨水渗下来,渗到胶泥上,走不动,就积在这儿。积了几十年,盐碱都在这儿。”
“那甜水呢。”
“胶泥底下。”
老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底下有胶泥。”
“井壁。”陆守拙说,“再往下挖三尺,井壁上会有一层青灰色的黏土,用手一捏,滑的。”
“挖出来再说。”老郑说。
挖到二丈七,井壁上出来一层青灰。
老郑跳下去,抠了一块,捏在手里。
滑的。
他把那块泥举上来给众人看。
“真有。”
“穿过它。”陆守拙说,“穿过去,水就甜。”
“穿过去多深。”
“三尺。”
“穿过去要塌呢。”
“塌不了。”陆守拙说,“胶泥上头是滞水,底下是砾石。砾石托得住。”
老郑在井底下站着,往上看。
“你下来。”
陆守拙下去了。
井底窄,两个人站着,肩膀碰肩膀。水到脚脖子,凉。
“你说怎么挖。”
“先下木板。”陆守拙说,“井壁四面,各下一块,顶住胶泥层。木板下去,再往下挖。”
“木板哪儿来。”
“场部的旧车板。”陆守拙说,“我去要。”
他上来,去场部。
场长在办公室里。
“要什么。”
“旧车板。四块,一尺宽,五尺长。”
“干什么。”
“护井壁。”
场长看了他一会儿。
“你要的东西,我这儿都有。”他说,“可我要问你一句。”
“问。”
“这口井,要是打出苦水,你担不担。”
“担。”
“怎么担。”
“我走。”陆守拙说,“这个月的钱,我退。”
场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写。”
陆守拙拿起笔,写了三行。
写完,签了名,按了手印。
场长把纸收起来。
“车板在库房后头。自己搬。”
车板搬来了。
四块,一尺宽,五尺长,湿的,沉。四个人抬一块。
下到井底,靠着井壁立起来,用短木头顶住。顶上留一道缝,缝里能看见青灰的胶泥。
“挖。”
挖到三丈,胶泥穿过去了。
底下是砾石。砾石是圆的,大小不一,摸上去滑。
挖到三丈二,井底的水忽然动了。
不是渗。是涌。
水从砾石缝里往上顶,顶得很快。一袋烟工夫,水到膝盖。
老郑站在水里,愣了半天。
他弯下腰,捧了一捧,喝了一口。
喝完,他没说话。
“怎么样。”上头有人问。
老郑抬起头。
“甜。”
上头的人不信。
“真的假的。”
“甜的。”老郑说,“凉的,甜的,跟雪水一样。”
上头一下子没了声。
过了几息,有人喊了一声。
接着七八个人一起喊。
陆守拙站在井壁上,水到腰。他伸手扶住木板,木板是凉的。
他的手心忽然热了一下。
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停了一下。
他没管它。
“上来。”老郑说,“水够了。”
他顺着绳子爬上来。
日头偏西,井口边上围了二十来个人。场长也来了,站在人后头,没往前挤。
“出水多少。”他问。
“一个钟头二十担。”老郑说,“水位不降。”
“二十担。”
“二十担。”老郑说,“这一片四十亩,够浇。”
场长点了点头。
他蹲在井口,往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
“抽水试一天。”他说,“明天这个时候再看。”
人散了。
陆守拙最后一个走。他把井口的木板盖上,压了两块石头。
盖上之前,他往下看了一眼。
井壁上塌了一块。
塌的那一块在东南角,木板后头。木板歪了,露出一道口子,口子里黑。
他把马灯放下去照。
口子不大,一尺来宽。里头是空的。
有一阵风从口子里出来,带着水腥。
风是往外吹的。
风不大,吹在脸上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和水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很久没开过口的井。
他趴在井口,把手伸下去。
够不着。
他叫人拿绳子来,把自己吊下去。
井底水已经到腰。他站在水里,摸到那道口子,把手伸进去。
里头是空的,像一条横着的洞。
他的手往前摸,摸到一样东西。
木头。粗,圆,湿的。
他用两只手抱住,往外拽。
拽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用肩膀顶,一点一点往外挪。
挪出来半尺,木头动了。
是一根木桩,一尺来粗,断的。断口是新的,是他刚才挖塌的时候断的。
木头是槐木,沉,颜色发黑,泡了很多年,泡得像铁。
木桩上有绳印。
绳印一共七道,一道挨着一道,压得很深,木头让绳子勒出了一圈沟。
一道一道,缠得很紧,绳印压进木头里。
他把木桩抱上来。
井口边上,小周等着。
“这是什么。”
“闸桩。”陆守拙说,“渠上的闸,用它卡板。”
“这底下有渠?”
“有。”
陆守拙把木桩放在地上,翻过来看。
木头的一面,有三道刻痕。
刻得很深,像用刀刻的。三道,横着,一样长。
不是绳印。
是数目。
“三道。”小周说,“什么意思。”
陆守拙没答。
他把木桩翻回去,抱起来。
“我拿回去。”
“场长要问呢。”
“就说井底捞的。”
他抱着木桩往坡下走。
走到坡脚,天已经黑了。
木桩在他怀里,是湿的,凉的。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木桩上有一处,是温的。
他用手掌按住那一处,按了一会儿。
温的地方不大,巴掌大,正好在第三道刻痕底下。
他站在坡上,风从背后过来,把棉袄吹得贴在身上。
他把木桩抱紧了一点,继续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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