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夜里。
他把闸桩抱回屋,放在桌上。
桩子太沉,桌子压得响了一声。
他把桩子在桌上摆正,摆了两回。头一回一头翘起来,第二回垫了一块砖,才放平。
灯在桌上,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粗又长,一头顶着房梁,一头落在地上,看着不像一根木头。
槐木,一尺来粗,五尺多长。一头是断的,断口新,白茬。另一头泡得发黑,摸上去像铁。
他拿布把泥擦掉。
七道绳印露出来。一道挨着一道,压得很深,最浅的一道也有半指。
他把桩子翻过来。
桩子的另一面还粘着泥,泥是青灰的,跟渠底那种一样,用手指头一刮,刮下来一层,放在鼻子底下闻,是水腥。
三道刻痕。横着,一样长,一样深。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根麻绳,量了量。
第一道到第二道,一尺二。
第二道到第三道,一尺二。
第三道到底下的断口,二尺四。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三个数。
看不出来。
他把桩子扛起来,去了医务室。
老周还没睡。灯点着,人在床上靠着,面前摆着药箱。
“又是什么。”
“你看这个。”
他把桩子放在床前的凳子上。
老周没动。
“什么东西。”
“井底捞的。”
老周伸手,摸了摸桩子的断口。
摸完,他把手往回收,停在半空。
“怎么了。”
“你摸摸这儿。”
陆守拙把手放上去。
第三道刻痕底下,巴掌大一块,是温的。
“温的。”
“我知道。”老周说,“我摸出来了。”
他把手又伸过去,在那块温的地方按了一会儿。
“木头是死的。”他说,“泡了这么多年的水,早该凉透了。这块是温的,那是里头有气。”
“木头里头有气?”
“什么东西里头都有气。”老周说,“石头有,木头有,水也有。只是多和少。”
“木头也有经络?”
“木头有纹。”老周说,“纹就是它的经络。顺着纹走,气就顺。横着纹走,气就顶。”
“那这根桩子,气是顺的还是顶的。”
“顶的。”老周说,“刻痕是横的,三道横的,把纹都截断了。气走到刻痕,过不去,就积在底下。”
“积在三道底下。”
“积在第三道底下。”老周说,“前两道是刻给人看的,第三道是刻给木头看的。”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木头是活的。”
“活的会怎么样。”
“活的木头,气在里头走。”老周说,“走不动,就积。积在一块,那块就温。”
“积久了呢。”
“积久了,木头会变。”
“变成什么。”
“不知道。”老周说,“我见过一回。八几年,河边捞上来一截柳木,也是温的。劈开看,木头芯子是红的,像血。”
“后来呢。”
“后来烧了。”老周说,“烧的时候,火是绿的。”
“绿的?”
“绿的。”老周说,“火苗是绿的,烧了半个钟头。烧完,灰是白的。”
“那木头呢。”
“没剩下。”老周说,“一截柳木,烧完连灰都没剩多少。”
屋里静了一会儿。
老周把桩子拉近一点,就着灯看那三道刻痕。
“这三道,是水记。”
“什么水记。”
“看闸的人刻的。”老周说,“渠上有闸,闸有水位。满水一道,半水一道,干渠一道。刻在桩上,插在闸口,水到哪一道,看闸的人心里就有数。”
“三道一尺二。”
“一尺二是老尺的一尺。”老周说,“三道,二尺四。”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渠,满水二尺四,半水一尺二,干了就是零。”老周说,“桩埋三尺,露二尺四。水位刻在露出来的地方,才看得见。”
陆守拙把这三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北坡量的渠,深三尺。
“差六寸。”
“差六寸,是防溢。”老周说,“水满不留余量,一场大雨就漫渠。”
“我以为是淤。”
“淤在底下,不在上头。”老周说,“你量的是渠口到渠底,三尺。桩上刻的是水面,二尺四。差的六寸,是给水留的路。”
“底下淤多少,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陆守拙说,“看渠壁。淤到哪儿,壁上有一道深色的线。线以上是干的,线以下是泡的。”
“你爹教过?”
“教过。”陆守拙说,“他说,看渠先看淤。淤多厚,渠废多少年,一算就知道。”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爹那个人,说话少,句句有用。”
“那就是同一条。”
“是同一条。”老周说,“可不是一条灌地的渠。”
“怎么不是。”
“灌地的渠,底是平的,水是淌的,淌到地里去。”老周说,“这条渠,底是斜的。”
“你怎么知道是斜的。”
“桩底泡黑了三尺。”老周说,“泡黑的地方,是常年浸水的。可这三尺,一头黑得深,一头黑得浅。深的那头,水待得久。水待得久,是因为那头低。”
陆守拙把桩子转过来看。
黑得深的那头,是断口那一头。
“水往低处走。”他说。
“水往低处走。”老周说,“可这条渠的水,是快的。快水不灌地,快水是冲的。”
“冲什么。”
老周没答。
他把药箱拉过来,打开,数了一遍甘草片。
“你爹那年,来场部看了三天。”他说,“他看的不是渠。”
“是什么。”
“是渠底下。”
陆守拙看着他。
“渠底下有什么。”
“我不知道。”老周说,“他也没跟我说。他只跟我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这条渠要是再通水,得先把底下那个洞堵上。”
“他什么时候说的。”
“九七年冬天。”老周说,“他来看场部的地,顺道来看我。我那时候还没躺下,能走。”
“他跟你说了几句。”
“三句。”老周说,“头一句,问我的肝。第二句,说这条渠。第三句,说他儿子。”
陆守拙抬起头。
“说我什么。”
“他说,他儿子不学这个。”老周说,“他说,学了也没用。”
屋里静了很久。
外头的风刮过屋檐,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洞。”陆守拙说。
“洞。”
“今天井底塌了一块,露出一道口子。”陆守拙说,“口子里有风,往外吹。”
老周把手里的甘草片放下。
“你别进去。”
“为什么。”
“风往外吹,是里头有气。”老周说,“气往外走,是里头空了。空的地方,不结实。”
“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看了会想。”老周说,“想了会进。”
“周叔。”
“你要进,带三样。”老周说,“绳,灯,盐。”
“盐干什么。”
“洞里头的气,闻久了人会发虚。”老周说,“含一口盐,压得住。”
陆守拙把桩子扛起来。
桩子压得肩膀往下沉。他把桩子换了个肩,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叔。”
“嗯。”
“这木头,我放哪儿。”
“放你屋里。”老周说,“别放炕上。”
“为什么。”
“炕上热。”老周说,“热了,气就散了。”
走到门口,老周在后头说了一句。
“陆守拙。”
“嗯。”
“你爹那年从渠上下来,脸是白的。”老周说,“我问他看见什么了,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这条渠,是压东西的。”
“压什么。”
“他没说。”
老周把灯芯往下捻了一点。
“你要真进去了,”他说,“出来以后,别急着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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