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日,下午。
他把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头点着那三个记号。
那行墨字一直在脑子里。他爹的笔迹,别人的墨。谁在他爹死后,进过那个箱子。
闸在渠首。他见过,就是老鸦沟那片乱石堆。
井在渠中。北坡坡腰那片沙带,他走过。图上这个圈,画在坡腰偏西,离新井还有三十步。
门在渠尾。渠尾在场部后头。
场部后头是什么,他清楚。
禁闭室。
他把图折起来,揣进内兜,去了场部。
场长在开会,屋里坐着三工段和四工段的头儿。他在门口站着,等散会。
会开了半个钟头。屋里说得最多的是贮木场剩下的陈材怎么分,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隔着门板听不清。他站在走廊里,脚底下是砖地,砖缝里冻着灰,硬得像水泥。
散会以后,场长出来。
出来的人一个一个从他身边过去。李长顺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郑走在最后,袖子擦着他的胳膊,也没说话。
“又什么事。”
“我想进后头那间屋。”
“哪间。”
“禁闭室。”
场长的脚步停了一下。
“进去干什么。”
“看看墙。”
“墙有什么好看的。”
“墙上有字。”
场长看着他。
“你昨天在里头待了三天,字还没看够。”
“没看够。”
场长把手插进裤兜,往前走。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来。
“钥匙在小周那儿。”他说,“你去看可以。看完把门锁上。”
“行。”
“还有。”
“嗯。”
“别动墙上的砖。”
陆守拙没说话。
“我小时候,那屋就有了。”场长说,“那屋的墙,比这场上谁都老。你别动它。”
禁闭室的门开着。
走廊不长,五步宽,尽头是一个小窗,窗上钉着铁条。日头从铁条缝里进来,在地上照出五道影子,影子很细,风一吹就晃。
小周把钥匙给他,站在门口。
“我在外头等你。”
“你不用等。”
“场长让我等。”小周说,“他说你进去,我不进去。”
陆守拙进去了。
屋里还是那股味。
床板空着,苇席卷起来,靠在墙角。
他走到床头那面墙前。
三道横线还在。
墙面比他记得的粗。抹的是泥,泥上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砖。砖是青的,一块压一块,缝里的灰早干了,硬。
他伸出手,量了量。
一尺二。
他把手掌按在墙上,往下摸。
三道横线底下,是砖。
砖是青砖,比别处的砖旧,缝里的灰是白的,硬。
他用指甲抠了抠砖缝。
灰掉了一点。
灰是白的,落在砖面上,一阵风就吹散了。他把灰吹掉,又剔。
他用小刀,顺着砖缝往下剔。
灰是干的,一剔就散。
剔到一半,他停住。
刀尖碰到一个硬东西,不是砖,是砖后头的空。他换了手,把刀尖顺着砖缝走了一圈,四边都走通了。
砖动了。
不是松。是他剔到砖底,砖没了支撑,往里陷了半寸。
他把刀收起来,用两只手按住砖面,往里推。
砖往里走了。
走得不多,半寸。他把刀子抽出来,换成手,四个指头扣住砖边,往里推。砖一点一点进去,进去三分之二,停住了。
他把砖往外抽。
砖出来了,带出一层灰,落在他鞋面上。
砖后头是空的。
他把砖抽出来。
砖比外头的砖薄,也短。拿在手里不沉。他把砖放在地上,砖面朝下。
砖很轻,比看着的轻。
墙里有一个洞,一掌深,一掌宽。
洞里塞着一团油纸。
洞是方的,一掌深,一掌宽,四壁抹过泥,抹得很平。洞底铺着一层干草,草是黄的,没烂。
油纸发脆,一碰就裂。
他把油纸剥开。
里头是一块木牌。
一尺长,三寸宽,乌黑。
跟洞里那块一样,跟灰衣人那块一样。
他把木牌翻过来。
牌面上有一层薄灰,灰底下是木纹,纹路是顺的,从这头到那头,中间让三道刻痕截断了。
牌上刻着三道横线。
三道底下,刻着一个字。
还。
他站在墙前,看着这个字。
外头有脚步声。
他把木牌塞进怀里,把油纸塞回洞里,把砖推回去。
砖推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
他用拳头往里一顶,砖进去了。
缝里掉了些灰,他用手抹平。
脚步声到了门口。
门开了。
小周站在门口。
“场长叫你。”
小周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的是墙。
陆守拙站起来。
“什么事。”
“不知道。”小周说,“他让你现在去。”
他往外走。
走过小周身边,小周看了他一眼。
“你脸上有灰。”
他抬手抹了一把。
“墙上的灰。”
“嗯。”
两个人往场部走。
走到半路,小周忽然说了一句。
“你刚才在里头,我听见响。”
“砖响。”
“砖响了一声。”小周说,“就一声。”
“砖老了。”陆守拙说。
小周看了他一会儿。
“这屋的砖,比我岁数大。”他说,“我进来过三回,没见谁把砖弄响过。”
“砖是新砌的。”陆守拙说。
“什么。”
他蹲下去,指着砖缝。
“灰是白的,没干透。这道墙砌了不到半个月。”
小周也蹲下去看。
“谁砌的。”
“砌的人手艺好。”陆守拙说,“可他砌反了。这块是丁砖,旁边都是顺砖。”
小周没说话,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兜里塞了塞。
“我碰了一下。”
小周没再问。
场长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张纸。
“坐。”
陆守拙坐下。
“你在那屋里,找到什么了。”
“没找到什么。”
“墙上的砖,动了没有。”
“动了一块。”
场长把纸往前推了推。
“你自己看。”
纸是领料单,一式两联,一联在库房,一联在档案室。这一联是档案室那份,边角发黄,上头盖着库房的蓝印。
纸是一张领料单,旧的,边角发黄。
上头写着:九七年十月十四日,青砖二十块,领用人,陆守静。
“这是你爹领的。”场长说,“他领了二十块砖,说是补墙。”
“补哪面墙。”
“他没说。”场长说,“我那时候没问。”
“他说要多少砖。”
“二十块。”场长说,“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陆守拙看着那张单子。
十月十四。
他爹死是十一月。
“场长。”
“嗯。”
“这单子,你什么时候找出来的。”
“今天早上。”场长说,“你问遗物,我就想起来,档案室里还有你爹的几张单子。”
他把单子收回去,折好。
“陆守拙。”
“在。”
“我不问你在墙里找到了什么。”场长说,“我只问你一句。”
“问。”
“那东西,会不会害人。”
陆守拙看着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把它放回去。”
“放不回去了。”
场长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收好。”他说,“别让人看见。”
陆守拙站起来。
“场长。”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场长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关上。
“你爹那年,替我看了这块地。”他说,“我欠他一句谢。”
他把抽屉锁上。
“现在两清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轴响,响到院子那头才停。
“场长。”
“走吧。”场长说,“我还有个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场长已经把报表摊开了,头没抬。
他走到院子里,身后传出一句话。
“陆守拙。”
“在。”
“禁闭室那面墙,你只抠了一块砖。”场长说,“你爹砌的是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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