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还”牌搁在桌上,油纸剥了一半。
十一月二日,夜。
牌是槐木的,油纸包了这些年,木头没朽,只是发黑。
三道横线,一个“还”字。
刻得很深,笔画收尾的地方是圆的,不像刀刻,像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
不凉。
他把手按在上头,按了一会儿。
有一点温。
小,像隔着一层布摸到的手心。
他把手拿开,牌上的温还在,没有散。
他把牌用布包起来,塞进棉袄里子,出门。
出门前他又看了一遍那块牌。牌放在桌上,灯在牌后头,光从牌子边上透出来,红黄一点,像一块烧透的炭压在木头里面。
外头下雪了。
雪是干的,落在肩上不化,一拍就掉。
雪不大,细,斜着下,落在脸上就化。
他走到沟口,站在那块大石头后头。石头是凉的,靠上去,凉从棉袄后头透进来。他把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
等了半个钟头。场部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一盏是办公室的,灭得最晚,灭了以后,整个场子就剩雪是亮的。
灰衣人从坡上下来。
他没走废料堆,是从坡上绕下来的。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很浅。
“你找我。”
“我等你。”
“等多久了。”
“半个钟头。”
“下回别在沟口等。”灰衣人说,“沟口太敞。”
“我找你。”
“什么事。”
陆守拙从怀里把布包拿出来,解开,把牌递过去。
灰衣人没接。
他看着那块牌,看了很久。
“哪儿来的。”
“墙里。”
“哪面墙。”
“禁闭室。”陆守拙说,“三道刻痕底下,一块砖后头。”
灰衣人把牌举到眼前,就着雪光看。
“墙里。”
“哪面墙。”
“场部后头,禁闭室。”陆守拙说,“三道刻痕底下,一块砖后头。”
灰衣人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了一下,才伸过来。
他把牌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翻到第三遍,他的手停住了。
他把牌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
“里头有响。”他说。
“什么响。”
“听不见。”灰衣人说,“可它在动。”
“你爹放的。”
“你怎么知道。”
“这牌上的油纸,是他包的。”灰衣人说,“他包东西,喜欢包三层。”
“三层?”
“三层油纸,一层布。”灰衣人说,“防潮,防虫,防人。”
他把牌递回来。
“你自己收着。”
“你不要。”
“我要不起。”灰衣人说,“这块牌,是门上的。”
“门上的牌,为什么砌在墙里。”
“因为你爹不想让它上门。”
“什么门。”
“场部后头那间屋,是门房。”灰衣人说,“六八年,那屋是看闸的人住的。后来改成了禁闭室。”
陆守拙把牌收起来。
“三块牌。”他说,“洞里一块,你一块,我这一块。”
“洞里那块。”陆守拙说,“是‘守’。”
灰衣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一尺长,三寸宽,三道横线,间距一尺二。”他说,“字刻得浅,收笔是圆的。”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是‘借’。”
“我的是‘还’。”
灰衣人抬起头。
“你看见那三个字,想到什么。”
“借了要还。”
灰衣人没说话。
雪落在他帽子上,落了一层,他没拍。
“这话,不是给你听的。”他说。
“给谁听。”
“给底下的东西听。”
陆守拙站在雪地里,没动。
“底下的东西,认字?”
“不认字。”灰衣人说,“认牌。”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牌。
乌黑,一尺长,三寸宽。
“我的这块,是‘借’。”他说,“三十年前,我爹死的时候,牌在他手里。他死了,牌到了我手里。”
“你爹是管闸的。”
“不是。”灰衣人说,“我爹是挑土的。管闸的是那个老头,他死在闸口,身上没伤。”
“那‘守’牌怎么在洞里。”
“管闸的老头,死在洞里。”灰衣人说,“他死的时候,牌在他身上。”
陆守拙想起洞里那间小室。
陶碗,铜钱,石头。
“他死在石头上。”
“死在石头上。”灰衣人说,“牌摆在石头边上,是他自己摆的。”
“他自己摆的。”
“他知道自己要死。”灰衣人说,“塌方之前,他进过洞。进去以后没出来。”
雪下大了些。
“三块牌,凑齐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灰衣人说,“我爹没说过。”
“你爹死的时候,你多大。”
“十七。”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
“记得。”灰衣人说,“他脸上有一块疤,在左边眉毛上。”
“你爹说过什么。”
“他说,牌不能凑齐。”灰衣人说,“凑齐了,门就开了。”
“门开了,会怎么样。”
灰衣人没答。
他把自己的牌收回袖子里。
“你爹把‘还’牌砌在墙里,就是不想让人凑齐。”他说,“他把牌放进去,又领了二十块砖,把墙补上。”
“他补墙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灰衣人说,“十月十四。”
“十一月他就死了。”
“他补墙的时候,知道自己要死。”
“知道。”灰衣人说,“他一辈子就干过一件这样的事。”
“十一月他就死了。”灰衣人说,“他知道自己要死。”
陆守拙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把牌毁了。”
“毁不了。”灰衣人说,“槐木泡过水,泡了几十年,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你怎么知道火烧不着。”
“试过。”灰衣人说,“八几年,我烧过一块。”
“哪一块。”
“假的。”灰衣人说,“我自己刻的。烧了半个钟头,木头没着,就是外头焦了一层。”
他抬头看了看天。
“雪要大了。”
“你还没告诉我,门开了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灰衣人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爹死的那天夜里,门开过一回。”
陆守拙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场。”灰衣人说,“我在坡上,看见老鸦沟那边有光。”
“什么光。”
“绿的。”灰衣人说,“绿了一炷香,灭了。”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雪落得匀,一层一层,把两个人的脚印都盖了一半,只剩脚窝还是深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爹回来了。”灰衣人说,“天亮的时候,他从沟口上来,走得很慢。我喊他,他没应。”
“他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还了。”
陆守拙站在雪地里,喉咙里像塞了一块东西。
“还了什么。”
“不知道。”灰衣人说,“他第二天躺下,第三天早上没起来。”
远处有灯。
先是坡下有一点黄,很小,像一粒火星。火星晃了两下,变大了,接着就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闷,低,一下一下。
不是屋里的灯,是车灯,从坡下的公路上来,一晃一晃。
灰衣人转过头。
“县里的车。”
“你怎么知道。”
“这个场上,只有县里才有吉普。”灰衣人说,“一个月来一回,送文件。”
车灯越来越近,照到场部的院墙上。
墙是砖的,灯一照,砖缝都看得清,墙头上的雪让光照得发白。
灰衣人往后退了两步。
“我走了。”
“你等等。”
“不等了。”灰衣人说,“你记住一句话。”
“说。”
“你气回来了,就别下井。”
他转身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回头。
“还有,别让县里的人看见你。”
陆守拙站在沟口,看着车灯。
车在场部门口停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穿着大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那人个子不高,大衣是藏青的,领子竖着,脚上一双黑棉鞋,鞋帮上沾着雪,站在车灯的光里,雪落在他肩头,落了一层。
场长从办公室里出来,迎上去。
两个人在门口说话。
说了一会儿,场长转过头,往沟口这边看。
那个人也转过头。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陆守拙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帽檐上,落在他攥着的那块牌上,牌面很快就白了一层,他用袖子抹掉,抹完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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