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来人

车头上那块雪壳裂了一道，掉在台阶上，碎了。

十一月三日，上午。

吉普车停在场部门口，车头上落了一层雪，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壳。车是北京212，绿的，帆布篷，篷上有一块补丁。车牌上糊着泥，泥冻住了，看不清号。

来的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场长陪着。

小周来叫他。

“场长让你去一趟。”

“什么事。”

“县档案馆的，姓邢。”小周说，“他问你爹。”

陆守拙把棉袄的扣子扣好。

“问我爹什么。”

“不知道。”小周说，“他带了一个牛皮纸袋，挺厚。”

办公室里生着炉子，煤味重。

来的人四十来岁，瘦，穿一件藏青大衣，眼镜片很厚。他坐在炉子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这就是陆守拙。”场长说。

那人站起来，伸出手。

“邢志远，县档案馆的。”

陆守拙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握了握。

手是凉的。

“坐。”邢志远说，“我问你几句话，不耽误你干活。”

陆守拙在板凳上坐下。

“你父亲叫陆守静。”

“是。”

“九七年十一月没的。”

“是。”

“他生前在场部看过地。”

“看过。”

邢志远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纸是描图纸，发黄，边上卷了。

“这是九七年秋天，你父亲交到县里的。”他说，“县里要编水利志，各场各乡报渠系图。这一张，是你父亲画的。”

“编志要图，是为了记渠。”他说，“哪年修的，多宽多深，灌多少地，都要写进去。柳河这一片，六八年修过一回渠，后来废了，记载一直是空的。”

陆守拙接过来。

图上是一条渠，从西北往东南，三个弯。

没有记号。

右下角有一个签名，蓝黑墨水，写的是“陆守静”，底下压着一个日期：九七，十，六。

字是他的字。

“这张图，县里存了两年。”邢志远说，“今年编志，翻出来，发现对不上。”

“对不上什么。”

“对不上场部报的另一份。”邢志远说，“场部报的那份说，这条渠六八年就废了，废了以后填平了。你父亲这张图上，渠是通的。”

场长在旁边咳了一声。

“填没填平，现在看得见。”邢志远说，“北坡的井，就是打在渠上。”

场长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井打在渠上，是没办法的事。”他说，“坡腰是沙，坡根是石，只有那一处出水。”

“我没说你有办法。”邢志远说，“我是来对图的。”

屋里静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北坡的井。”

“县志的材料，我要看。”邢志远说，“场部今年报了打井，报的是四十亩菜地。井打在渠上，这个事，我得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场长说。

“问清楚，那条渠到底通不通。”邢志远说，“通着，就得重画。不通，就得说明白。”

他把图推回来。

“你父亲这张，是草图。”他说，“还有一张正图，也在县里，是照这张描的。”

“我能看看吗。”

“正图在县里。”邢志远说，“你要看，得去。”

陆守拙没说话。

“你自己手里，有没有图。”

“有。”

“拿出来我看看。”

陆守拙从内兜里把图摸出来，摊在桌上。

邢志远凑过去。

他看得很慢，手指头在图上顺着渠走，走到第三个弯，停住。

“这个弯，你在现场看过？”

“看过。”陆守拙说，“北坡西头有一道断崖，崖底下露出夯土，就是渠壁。”

“多宽。”

“五尺二。”

“图上标的五尺。”邢志远说，“差二寸。”

“差二寸是淤。”

“这张比县里那张细。”他说，“渠宽、渠深、坡降，都标了。”

“我爹画的。”

“是你爹画的。”邢志远说，“可这张少一个角。”

陆守拙低头看。

图是方的，四角都在。

“哪个角。”

邢志远用手指头点了点右下。

“这儿。”

陆守拙把图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

右下角是完整的。纸边直，没有裁过。

“没少。”

“少了。”邢志远说，“你摸摸。”

陆守拙用手指头摸右下角。

摸到第三个来回，他停住了。

角是完整的，可那一块的纸，比别处薄。

薄得像一层皮。

他把图举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纸后头透过来。

别处透过来是黄的。

右下角那一块，透过来是白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两层纸。”邢志远说，“你这个角，是后补的。”

场长走过来，也凑着看。

“补上去的。”邢志远说，“补得不错，纸是同一种纸，边上还做了毛。可纸薄了。”

陆守拙把图放平。

“补的那一块，多大。”

“两指宽，三指长。”邢志远说，“正好是一个角。”

“本该那个角上，画的是什么。”

“撕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是撕的。”

“补的人手再稳，也补不出撕口的毛。”邢志远说，“县里那张正图，右下角是空的。”

“空的。”

“空的。”邢志远说，“照描的时候，那一块就没描。”

他直起腰，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

“两张图，各缺一角。”他说，“缺的地方，是同一处。”

陆守拙站在那儿，手按在图上。

“邢同志。”

“嗯。”

“那个角上，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邢志远说，“我要是知道，我今天就不来了。”

他把自己的图收回牛皮纸袋，站起来。

“你要看正图，就来县里。”他说，“档案馆在县政府后头，二层红楼。”

“我是犯人。”

“我知道。”邢志远说，“犯人也能看档案。开个介绍信，有人跟着就行。”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陆守拙。”

“在。”

“你父亲交图那天，我在。”他说，“他把图放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张图不全，缺的那一块，等他不在了，再补。”

邢志远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我那时候不懂他什么意思。”他说，“现在也不懂。”

他出去了。

吉普车发动，车头上的雪壳裂了，掉下来一块。

场长把门关上，回来坐下。

“这个人，你少跟他说话。”他说。

“为什么。”

“他是来对图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场长说，“对完图，他要写报告。报告上去，北坡这口井就得重新报。”

“重报就重报。”

“重报要半年。”场长说，“半年以后菜种不上，冬天吃什么。”

陆守拙没说话。

场长站在窗户边上，看着车出院子。

“你爹这个人。”他说，“死了还给人留题。”

陆守拙没接话。

他走出办公室，站在台阶上。

车后头扬起一片雪沫，雪沫落下来，落在台阶上。

他把图从内兜里摸出来，捏了捏右下角。

那一块比别处软。

他把图折起来，折的时候避开那个角。

角上那一块，折一次就会裂。

他捏着那个角，站了一会儿，才往屋里走。

进屋以后，他把图摊在桌上，把补的那个角对着窗。

补纸上的墨发青。

原图的墨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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