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中午。
他把图摊在桌上,把灯点上。白天点灯,是因为他要看纸。灯放在桌子底下,图铺在桌面上,光从纸后头透上来。
整张图是黄的。
右下角那一块是白的。
他把手指头按在白的那块上,按了按。
两层纸,中间没有粘死。边上粘了,中间是空的。
他从布包里把小刀拿出来。
刀尖插进纸边,挑了一下。
纸边是粘住的,糨糊干了,硬。刀尖进去半寸,碰到一层硬的,再往里,软了。补上去的那层纸翘起来一个角。
他没敢再挑。
翘起来的角底下,露出一点灰。灰是粉末状的,用刀尖刮一刮,能刮下来。刮下来的灰放在手心里,吹一口,飞了。
不是纸的灰。是铅笔的灰。
他把图翻过来,正面朝上,拿铅笔在补纸上涂了一层薄铅。
涂到一半,纸上显出一道痕。
不是他涂的。是底下压出来的痕。写字的人用力大,笔尖压透了下头那层纸,在补纸的背面留下了印。
他凑近看。
一道弯线。
线走到右下角,拐了一个弯,往下走,走到角尖,断了。
弯线旁边,有一个小圈。
圈不大,比铜钱小一点。
圈的中间,有一个点。
他把灯挪近,看了很久。
灯离纸太近,纸边开始发黄。他把灯挪开半尺,纸边又白回去。
这个圈,他见过。
图上的“井”就是一个圈。
这个圈比那个小,位置也不对。图上那个圈在渠中,这个圈在渠尾。
渠尾在场部后头。
场部后头是禁闭室。
禁闭室底下,还有一口井。
他坐在凳子上,手还按在图上。
屋里没有风,灯芯烧得很稳。
他把图折起来,收进内兜,出门。
天阴着,雪停了,地上的雪化了一半,踩上去是水。
他去了沟口。
沟口没人。
他在石头后头站着,站了一个钟头。
灰衣人没来。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废料堆后头出来一个人。
“你找我。”
“我等你一个钟头。”
“我在坡上。”灰衣人说,“看见你了。”
“你怎么不下来。”
“看你是不是一个人。”
陆守拙把图拿出来,摊在废料堆的铁皮上。
“你摸摸右下角。”
灰衣人伸手摸了摸。
摸了一会儿,他把手收回去。
补纸和底纸之间有一层糨糊,糨糊干了以后是透明的,光从两层纸中间过去,走到糨糊那儿就暗一下。糨糊是白的,干成了粉,用手指头一压,压出一个小坑。
“补的。”
“你知道。”
“我知道。”灰衣人说,“我看着他补的。”
“他补的时候,你在场。”
“在场。”灰衣人说,“九七年十月,就在他那间屋里。他用糨糊,用一块旧纸,补了半个钟头。”
“补之前,那个角上画的是什么。”
灰衣人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陆守拙说,“我把纸挑了,用铅笔涂了。”
灰衣人抬起头。
“你挑开了。”
“挑开一点。”
“看见什么了。”
“一个圈,一条线。”陆守拙说,“圈在渠尾,线往东。”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错了。”他说,“那个圈不是在渠尾。”
“在哪。”
“在渠尾底下。”
陆守拙看着他。
“底下。”
“底下三尺。”灰衣人说,“那口井,不在渠面上,在渠底下。”
“渠底下怎么会有井。”
“渠是架在井上的。”灰衣人说,“渠底铺的是石板,石板底下是井口。石头一掀,井就露出来。”
“什么井。”
“我爹说,那口井不深,一丈二。”灰衣人说,“井水是黑的,照不见人。”
“不知道。”灰衣人说,“我爹管它叫‘底井’。”
“你爹进去过。”
“进去过。”灰衣人说,“六八年塌方那天,他就是下去看那口井。”
风从废料堆里过,铁皮响。
“他下去以后,塌了。”灰衣人说,“塌了以后,人在洞里,井在洞底下。”
“管闸的老头呢。”
“老头在闸口。”灰衣人说,“他听见塌,跑进去,也没出来。”
陆守拙把图收起来。
图收进内兜,贴着心口。纸是凉的,凉了一会儿,就让身上的热焐温了。
“那条线往东,通到哪儿。”
“图上没画完。”灰衣人说,“就画到角上,断了。”
“断了。”
“断了。”灰衣人说,“再往东是什么,他没画。”
“他为什么不画。”
“不知道。”灰衣人说,“他撕那个角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他把纸片撕下来,折了两折,装进一个信封。”
“信封呢。”
“他揣走了。”
“给谁。”
“不知道。”灰衣人说,“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这一块,得让该看的人看。”
陆守拙站在雪地里,手插在袖子里。
“县里有一张正图。”他说,“是照这张描的。描的时候,那个角就没描。”
“那你去县里看。”灰衣人说,“正图是全的。”
“这话谁说的正图是全的。”
“因为描图的人,是我。”
陆守拙转过头。
“你。”
“我。”灰衣人说,“九七年秋天,我已经留场了,算就业人员,能出去干活。县档案馆缺人描图,场部把我派去。你爹那张草图,是我描的。”
“那你看见那个角了。”
“看见了。”灰衣人说,“我描到那个角,你爹把纸按住,说这一块不用描。”
“他把手按在角上,按得很实。”灰衣人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一块描了也没用,描了反倒害人。”
“你就没描。”
“我就没描。”灰衣人说,“可我看见了。”
“画的什么。”
“画的是一段渠,往东走,走到一个村。”灰衣人说,“村口有一棵树。”
“什么树。”
“槐树。”灰衣人说,“老槐树。”
陆守拙没有说话。
“那个村叫什么。”
“图上没写名。”灰衣人说,“只画了一个圈,圈里一个点。”
“什么意思。”
“不知道。”灰衣人说,“我问他,他不说。”
“他那天话不多。”灰衣人说,“描完图,他把笔洗了,把桌面擦干净,才走。走的时候天黑了,他没让我送。”
灰衣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去县里,就去。”他说,“可你记住,正图在档案馆二楼,铁柜第三格。钥匙在姓邢的手里。”
“你在场这么细。”
“因为我描完,是我锁进去的。”
他转身往坡上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陆守拙。”
“嗯。”
“你去县里,别穿这身衣裳。”
“为什么。”
“你穿这身,人家一眼就知道你是犯人。”灰衣人说,“换上你爹那件棉袄。”
他回到屋里,场长在门口站着。
天已经擦黑。路上没有灯,他走一段,停一下,听身后的声音。
身后只有风。
“介绍信我开好了。”场长说,“明天早上的班车。”
“几点。”
“六点半。车在场部东头,不等人。”
“你知道了。”
“县里昨天就打了电话。”场长说,“你去看图,我不拦。可你出去,得有人跟着。”
“谁。”
场长往旁边让了半步。
小周从墙后头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我跟他去。”小周说。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包带子短,包吊在腰上。
包里有四个馍,一壶水,压得带子往下坠。
他往上提了提。
车门关之前,场长从办公室出来,站在台阶上喊了他一声。
“到了县里,有人问你爹叫什么,你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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