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出场上公路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十一月四日,早班车。
车是场部派的,一辆旧客车,烧柴油,座位上的皮子裂了口,露出底下的海绵。
车上人不多。前排坐着两个去县城看病的家属,中间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后头是几捆要送到供销社的麻袋。
小周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包里是四个馍,一壶水,还有那张介绍信。
介绍信折成四折,装在一个信封里,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县档案馆”。
“你昨夜没睡。”小周说。
“睡了。”
“你眼睛红的。”
陆守拙没说话。
车出场上公路,路两边是戈壁,戈壁上有一层薄雪,雪上有一行一行的车辙。走了半个钟头,小周把包打开,摸出一个馍,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
“不饿。”
“吃了才有力气。”小周说,“县城大,走一趟得半天。”
陆守拙接了。
馍是凉的,硬。
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小周。”
“嗯。”
“你去过县城没有。”
“去过三回。”小周说,“头一回是跟我叔去拉化肥,第二回是送文件,第三回是送人看病。”
“县城什么样。”
“比场上大。”小周说,“一条主街,走到头是十字路口,路口有个百货大楼,三层。百货大楼对面是国营食堂,食堂的包子好吃,一毛五一个。”
“还有呢。”
“还有电影院。”小周说,“电影院门口贴海报,一张接一张。我上回看的是《甲方乙方》,一块二一张票。”
他说着,眼睛亮了一点。
“你看过没有。”
“没有。”
“这回看完图,我请你看。”小周说,“我攒了钱。”
陆守拙没接话。
车过了一个坎,颠了一下,抱孩子的女人叫了一声。
孩子哭了。
到了县城是上午十点。
车停在汽车站,站里停着三辆客车,一辆去地区,一辆去邻县,一辆是他们的。
小周领着他往东走。
主街是柏油路,路面上有冰,冰上撒了一层炉灰。两边是两层的楼房,楼下是铺面,铺面挂着招牌,有“理发”“烟酒”“五金”。
走到十字路口,小周停下来,往北指了指。
“那边是百货大楼。”
陆守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楼是灰的,三层,楼顶立着几个大字,字是红的,掉了漆。
“先办事。”小周说,“办完再逛。”
档案馆在县政府后头,一栋二层红楼,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柳河县档案馆”。
楼道里有一股旧纸味,墙上挂着一张表,表上写着各科室的电话号码,号码是四位的。门口有一个传达室,窗玻璃上贴着报纸。
小周把介绍信递进去。
传达室里的人看了半天,拿起电话摇了两下。
“楼上,二楼东头,找邢志远。”
楼梯是木的,踩上去响。
二楼东头有一间屋,门开着,屋里有铁柜,一排六个,都上着锁。邢志远在桌子后头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大册子。
“来了。”他站起来,“坐。”
屋里有两把椅子,一把给了小周,一把给了陆守拙。
“介绍信我看了。”邢志远说,“按规矩,我看图的时候,他得在旁边。”
“我在。”小周说。
邢志远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走到第三个铁柜前,开了锁。
柜子里是一格一格的抽屉,他拉开第三格,抽出一个纸筒。
纸筒是牛皮纸卷的,两头用线扎着。
他把线解开,把纸筒里的东西倒在桌上。
一张图,比陆守拙那张大一圈。
“正图。”邢志远说,“照你爹那张描的,描完他又校了一遍,签了名。”
陆守拙站起来。
图摊开,占了半张桌面。
渠从西北来,三个弯,往东南走。
走到第三个弯,拐下去,进了场部。
再往东,还有一段。
那一段在草图上是没有的。
图上画着:渠过了场部,往东走两里,到一个村,村口画着一棵树,树边上写了两个字。
柳河。
树的东边,渠断了,断的地方画了一个叉。
“就这些。”邢志远说,“正图上,渠到场外两里,到一个村,就断了。”
“断了以后呢。”
“没画。”邢志远说,“你爹在校的时候,把这一段补上了,补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他指了指图角。
图角上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
“东段已淤,勿通。”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段淤死了,别去通它。”邢志远说,“可他没写为什么。”
陆守拙看着那两个字。
柳河。
他进场的时候,听人说过,场南边八十里是柳河县城。可图上这个村,也叫柳河。
“这个村还在吗。”
“在。”邢志远说,“现在叫柳河村,三十来户人家,归城关乡管。”
“村里有棵槐树?”
“有。”邢志远说,“村口一棵老槐,县里编志的时候记过,说树龄一百多年。”
“树还在。”
“在。”邢志远说,“去年还去人量过,胸径一尺八。”
陆守拙的手按在图角上。
“邢同志。”
“嗯。”
“六八年修渠,县里有没有档案。”
邢志远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爹的图上,渠是六八年修的。”
“有。”邢志远说,“六八年那一段,归在水利卷里。死伤名单也在。”
“我能看看吗。”
邢志远没马上答。
他把正图卷起来,扎好,放回抽屉,锁上。
“名单是复印的,正本在地区。”他说,“我这里有一份抄件。”
他走到第四个铁柜前,开锁,抽出一个薄薄的卷宗。
卷宗是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六八·柳河渠”。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几页纸,纸是黄的,字是蓝黑墨水的,写得密。
“第三页。”邢志远说,“死伤名单。”
纸页翻过去的时候,有一股霉味。
陆守拙翻到第三页。
名单不长。
第一行:死者,张广才,四十一岁,渠工,塌方。
第二行:死者,柳成贵,三十九岁,渠工,塌方。
第三行被涂掉了。
涂的那三道,墨色不一样。头一道深,后两道浅,像是分了两回涂。
涂得很重,墨是黑的,涂了三道。
可纸薄,光从后头透过来,能看见底下的字。
三个字。
头一个字,是一个“陆”。
后面两个,看不清。
陆守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
“这一行是谁。”
“不知道。”邢志远说,“抄件上是这么抄的。正本上涂的,抄的人照着涂了。”
“为什么不抄清楚。”
“抄的人说,正本上就是这样。”邢志远说,“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一行,当年是有人来涂的。涂的人拿着介绍信。”
陆守拙把卷宗合上。
“日期。”
“什么日期。”
“这份名单的日期。”
邢志远翻到第一页,指了指右上角。
陆守拙低头看。
一行小字,蓝黑墨水。
一九六八年十月四日。
窗外有风,把窗玻璃吹得响了一声。
小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见陆守拙的手在抖。
小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把手放在陆守拙的胳膊上,按了一下。
外头的风把窗玻璃吹得响。
看完名单,邢志远把卷宗收回去,锁上柜子。
“你要抄,我可以给你抄一份。”他说,“可有一样,抄件不能带出档案馆。”
“那我记。”
“你记吧。”邢志远说,“我出去抽根烟。”
他出去了,把门带上。
陆守拙把名单摊开,一个字一个字看。
小周从包里摸出铅笔和一张纸,递过去。
“你念,我写。”小周说。
陆守拙念了三遍,小周写了三遍。
写完,小周把纸折起来,塞进鞋垫底下。
“放这儿最稳。”他说。
出了档案馆,小周领他去国营食堂。
包子是白菜猪肉的,一毛五一个。小周买了四个,用纸包着,热气从纸里透出来。
“吃。”小周说,“吃完再走。”
陆守拙吃了两个,剩下两个揣起来。
出档案馆的时候,邢志远送到楼梯口。
“下个月我还来。”他说,“水利志要定稿,图得再核一遍。”
“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也拦不住。”邢志远说。
回程的车上,小周睡着了,头一点一点。
他把手伸到小周脚边,摸了摸鞋垫。
名单还在。
数了一遍,少一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4章 名单》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