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同姓

从县里回来的第二天，他又去了场部。

十一月五日，上午。

老吴在档案室里，桌上摊着一本大册子，正在往格子里填数。

“又来了。”老吴说。

屋里比外头暖，炉子上的水壶在响，壶嘴里冒着一股细气。

“我查个人。”

“查谁。”

“姓陆的。”陆守拙说，“六八年在场里的。”

老吴的笔停了。

他把笔搁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

“你查这个干什么。”

“名单上有个陆。”

“哪个名单。”

“六八年修渠的死伤名单。”陆守拙说，“第三行被涂了，只剩下一个姓。”

老吴把眼镜戴回去。

“那本名册在里头。”他说，“最里头那个柜子，最下头一格。六八年的，纸脆，你别用手翻。”

柜子在墙角，铁的，上了锁。

铁柜有半人高，柜门刷着绿漆，漆起泡了，一抠掉一片。柜脚垫着两块砖，砖上落了灰。老吴从裤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找出一把最小的。

锁开了，柜门拉开，一股霉味出来。

里头是一摞册子，用麻绳捆着，一捆一年。

老吴把最底下那捆拖出来，解开绳子。

册子是牛皮纸封面，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九六八”。

封面上的字让水泡过，笔画发晕，六八两个字只看得出半边。

纸已经黄透了，边上卷起来，像干树叶。

“用这个。”老吴递过来一根竹片。

陆守拙用竹片挑起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字是钢笔写的，写得很挤。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中间，停住了。

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的位置在册子中间偏后，前后两页都还连着装订线，只有这一页没了，中间空出一道缝，缝里能看见线。

撕口不齐，还留着一点纸根，粘在装订线上。

“这页呢。”

老吴凑过来看。

“撕了。”

“谁撕的。”

“不知道。”老吴说，“我来的时候就这样。”

“你哪年来的。”

“七六年。”老吴说，“我跟上一任会计学徒，姓孙，八三年他退了，回老家了。他把账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一本。”

陆守拙用竹片挑起撕口边上的一点纸根。

纸根上有一个字，只剩半边。

是个“陆”。

“老吴。”

“嗯。”

“你听说过陆守义这个人没有。”

老吴没说话。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没戴回去，捏在手里。

他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又推回来。

“听说过。”他说，“我没见过。”

“听谁说的。”

“上一任会计。”老吴说，“他姓孙，八三年退了，回老家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六八年场里有个管闸的，姓陆，叫陆守义。”老吴说，“渠塌那天，他死在闸口。”

“死在闸口。”

“死在闸口。”老吴说，“浑身没伤，眼睛睁着。”

陆守拙的手按在册子上。

“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老吴说，“名册上没他，工资表上没他，连坟都没有。”

“工资表你也查过。”

“查过。”老吴说，“六八年下半年的工资表，一共四页，四十一个人，没有姓陆的。”

“上半年的呢。”

“上半年那本，也没了。”

“下半年四十一个人。”陆守拙说。

“什么。”

“工资表四页，四十一个人，一页十行，末页空三行。”他说，“名册撕掉的那一页，正好写八个人。八个里有一个姓陆。”

老吴的手停在桌面上。

“你怎么算出来的。”

“页数、行数、字号。”陆守拙说，“我爹教过。”

“没有坟。”

“有一片乱坟。”老吴说，“后山，场部北边，翻过一道梁。六几年死的人，都埋在那儿。没碑，就压一块石头。”

“陆守义的坟在那儿？”

“不知道哪个是他的。”老吴说，“那一片埋了十来个，谁是谁，早说不清了。”

陆守拙把册子合上。

“老吴。”

“嗯。”

“我爹来的时候，问过你什么。”

老吴把册子捆好，放回柜子，锁上。

锁扣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问过。”他说，“他来的头一年，冬天，来我这儿查名册。”

“查谁。”

“就查这个。”老吴说，“他翻到那一页，看见被撕了，站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后来呢。”

“后来他问我，后山那片坟怎么走。”老吴说，“我给他指了路。”

“他去了。”

“去了。”老吴说，“去了三回。”

“头一回他回来，鞋是干的。第二回，鞋湿了半截。第三回，整双鞋都是泥。”老吴说，“我问他挖什么，他说不挖，就是看看。”

陆守拙看着他。

“三回。”

“头一回是白天，第二回是傍晚，第三回是夜里。”老吴说，“第三回他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

“他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说了一句。”老吴说，“他说，老吴，那坟里没人。”

屋里静了很久。

暖壶里的水开了，壶盖让气顶得响，一声接一声，谁也没去提。

暖壶里的水开了，壶盖响。

老吴伸手把壶提下来，放在桌上。

“我那时候不懂他什么意思。”他说，“坟里没人，那埋的是什么。”

他把壶盖掀开，热气上来，糊了他一脸。

“现在我还是不懂。”

他把壶盖盖上，壶嘴对着墙，气从缝里出来，墙上洇出一小片白。

陆守拙从档案室出来。

天阴着，风从北边来，带着雪的味道。

场长站在办公室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让，也没往外走，像专门等在那儿。

“你查完了。”

“查完了。”

“查出什么了。”

“查出一个姓陆的。”

场长看着他。

“陆守义。”

“你知道。”

“我知道。”场长说，“这场上，知道这个名的不止我一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场长说，“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一个姓。”

场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姓陆的多了。”他说，“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陆守拙没说话。

“后山那片坟，你别去。”场长说，“那地方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埋的都是没名没姓的。”场长说，“你去了，容易惹事。”

“我不惹事。”

“你不惹，事惹你。”场长说，“你现在这个名声，场里一半人盯着。你往后山一走，明天就有人说你搞迷信，挖坟。”

“我不挖。”

“你不挖，站在那儿也有人说。”

场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跟前。

“陆守拙。”

“在。”

“你要真想去，等我一句话。”场长说，“现在不行。”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井的事彻底落定。”场长说，“水利志报上去，上头点了头，你再去。”

“那要多久。”

“半个月。”场长说，“也许一个月。”

陆守拙站着没动。

“场长。”

“说。”

“我爹去了三回。”

“我知道。”

“他第三回回来，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场长看着他，看了两遍。

“那你更不该去。”他说。

他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陆守拙站在院子里，风把他的棉袄下摆吹起来。

他抬头往北看。

北边是一道梁，梁上有一层薄雪。

梁那边，就是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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