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等场长。
十一月六日,天没亮。雪停了以后天更冷,呼出来的气在眉毛上结霜,走一段得拿手抹一下,抹完又结。
出门的时候,雪刚停。地上的雪不深,一脚下去,能看见底下的土。他带了三样:一把铁锹,一只手电,一壶水。
铁锹是场部的,木柄上缠着布条,布条磨断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让手汗浸得发亮。翻梁的路不好走。梁上是一层碎石,石头上结了冰,踩上去滑。
走了半个钟头,他上了梁顶。
梁那边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丛枯草。
缓坡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日头,雪化得比别处慢,土也比别处硬。
坡中间有十几个土包。
土包不大,一个挨一个,排得不算整齐,像有人随手摆的。
每个土包前头压着一块石头。
没有碑。
他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
坡上没有树,也没有石头,只有十几个土包排着,排得比活人住的地方还整齐。雪把土包盖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黄。
黄是土黄,雪是灰白,两种颜色挨着,一直铺到坡顶,看着像谁把一块旧毡子摊在那儿。
他往下走。
坡上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鞋里灌进雪,雪化了,袜子是湿的。
走到第三个土包跟前,蹲下去。
石头是青石,巴掌大,压得很实。
他把石头搬开。
石头底下压着一层草根,草根是黄的,压得很扁,像让石头压了很多年。
底下的土是冻的,硬。
他把铁锹插进去,撬了一下,撬起一块土。
土块翻过来,底下是松的。
松土和冻土不一样。冻土撬起来是整块,边上齐。松土撬起来是散的,一碰就掉渣。
不是冻土。是翻过的土,后来又冻上了。
有人挖过。
他把石头放回去,站起来。
坡下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快,踩在雪上,一步一声,走到坡中间停了一下,又往上走。
灰衣人从坡下上来,走得慢,脚踩在雪上,声音很轻。
“你还是来了。”
“谁跟你讲的。”
“我天天在这坡上。”灰衣人说,“你翻梁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陆守拙把铁锹立在雪里。
“哪一个是陆守义的。”
灰衣人走到坡中间,站住。
他没走近,隔着两个土包停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缩着。陆守拙没答。他蹲下去,把三个土包前的压石挨个看了一遍。
“第三个。”他说。
灰衣人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压石都朝东。”陆守拙说,“只有第三个朝南。”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
“是第三个。”他说,“你刚才蹲的那个。”
“谁告诉你的。”
“我爹埋在第五个。”灰衣人说,“管闸的埋在第三个,隔一个。”
“隔一个是谁。”
“不知道。”灰衣人说,“埋在中间的,是个没名的。”
陆守拙看着那三个土包。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管闸的埋在第三个。”
“六八年埋人的时候,我十七。”灰衣人说,“我抬的。”
“抬到哪儿。”
“就抬到这儿。”灰衣人说,“挖坑的是场部的人,我们只管抬。”
“埋的时候,有没有人念什么。”
“没有。”灰衣人说,“抬下去,填土,压石头,就算完,前后不到半个钟头。”
“不立碑。”
“不立。”灰衣人说,“立了碑,就有人来找。找了,就得说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所以不立。”
“所以不立。”
“你抬的。”
“抬了三个。”灰衣人说,“头一个是张广才,第二个是我爹,第三个是管闸的。”
“他叫什么。”
“不知道。”灰衣人说,“那时候只知道他姓陆。”
“没人问过他叫什么。”
“问了也没人应。”
风从坡上下来,把雪末吹起来,打在脸上。雪末打在脸上不疼,可是凉,凉往皮里钻,钻到腮帮子里,牙都发酸。
“我爹回来跟我说过一件事。”陆守拙说。
“什么事。”
“他说,那坟里没人。”
灰衣人没说话。
“你知道。”
“我知道。”灰衣人说,“你爹挖过。”
“什么时候。”
“九七年冬天。”灰衣人说,“十一月,头一场雪以后。”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灰衣人说,“他一个人,带一把锹,挖了半夜。”
“挖出什么了。”
“他没说。”灰衣人说,“他挖开,看了,又填回去。填得很实,还在上头压了石头。”
“他填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坡下头。”灰衣人说,“我不敢上去。”
“为什么不敢。”
“那晚上有风,风里有声。”灰衣人说,“像有人在土里翻身。”
陆守拙没有说话。
“他填完,从上头下来,脸是白的。”灰衣人说,“我问他,挖出什么了。他说,不是他。”
“不是他。”
“他说了三遍。”灰衣人说,“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陆守拙把铁锹从雪里拔出来。
“我挖。”
“你挖了,就得自己填。”
“我填。”
灰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爹填的时候,天上在下雪。”他说,“填完,雪把土盖住,看不出来。”
“今天也下雪。”
“今天雪小。”灰衣人说,“你得压石头。”
陆守拙走到第三个土包跟前。
他把石头搬开,放在一边。
石头挪开以后,土包顶上塌了一块,塌下来的土是干的,一捏就散。
土是冻的,硬。头一层用铁锹撬,撬开以后,底下就松了。
他挖了一尺。
土是黄的,里头有碎草根,还有几粒黑东西,捻开一看,是烧过的谷壳。
土是黄的,里头有碎草根。
又挖了一尺。
土颜色深了,从黄变成褐,捏一把,能捏成团,松手不散,这是底下一直没干过的土。
土颜色深了。
“停。”
陆守拙停住。
“怎么了。”
“你闻。”
他低下头,闻了闻。
土有一股味。
不是土腥,也不是烂草味。是香灰的味,甜的,闷的,闻多了舌根发苦。
不是土腥。
是香灰的味。
“这底下有东西。”灰衣人说,“你爹填的时候,把香灰也填进去了。”
“为什么填香灰。”
“压味。”灰衣人说,“人埋久了,有味儿。填香灰,是怕土里的味冒出来。”
陆守拙把铁锹往下插。
插到第三下,铲头碰到一个硬东西。
响声闷,铁锹把上的震劲顺着虎口上来,震得手心里发麻。
不是石头。
石头是脆的,这个是闷的。
他蹲下去,用手把土拨开。
土里有细石子,硌手。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捡出来放在一边,捡到第七颗,指尖碰到釉面。
土里露出一个弧。
是陶的。
弧面是灰的,上头的釉掉了一块。
“罐子。”
陆守拙的手停在土里。
“挖不挖。”
灰衣人没说话。
风从坡上下来,雪末子打在罐子上,一会儿就化了。
“挖。”灰衣人说,“挖出来,我给你填。”
他把铁锹放下,两只手插进土里,一点一点把罐子边上的土拨开。
罐子比想的深,埋了半截。
拨到罐子腰上,他停了一下。
罐子不是空的。
里头有东西,一晃,响。
不是土块的声音。
土块是干的,一碰就散;这个是实的,闷在里头。
他把罐子两边的土拨开,两只手抱住罐底,往上提。
罐子出来了。
罐子比外头看着沉,抱在手里,坠得手腕往下沉,罐底还带着一块土,土是湿的。
不大,一尺来高,口上盖着一块青砖。
砖是湿的,上头沾着土。
他把砖搬开。
砖和罐口之间垫着一层灰,灰是白的,结成块,用指甲一刮,刮下来一片。
罐子里头,塞着一团布。
布是灰的,粗布,跟北坡那块一个样。
他把布挑出来。
布底下,是空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36章 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