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此门冷眼彼门春（1）

高考成绩公布后不久，毕业录取通知书便如约而至，翩然落入各家各户的信箱。

李阳和何芸芸毫无悬念地考进了东大人文学院，两人名字并列张贴在学校光荣榜上，红底黑字，格外醒目。左自力和吴佳妮也顺利进入师大，虽算不上顶尖名校，却也是心仪已久的志愿。最风光的当属班长卢军，一举考入清北，消息传来时，全班群里炸开了锅，祝贺的短信刷了近百条。

吴姝同样骄傲，以优异成绩被沪大录取，那是她一直向往的学校。

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总的来说，这一届的考生们考得都不错。

李阳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母激动得眼眶发红，母亲杨馨予更是当场掉下泪来。父亲李太行嘴上没说什么，却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脸上怎么也藏不住那点骄傲。当晚，杨馨予便开始张罗着要办升学宴，翻出通讯录，列了长长一串名单，盘算着要请哪些亲友。

李阳却坚决不同意。

“妈，我不办。”他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却笃定：“那些场面上的事，没意思。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大学读完。”

杨馨予自然不依，母子俩争执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李太行拍了板：“听孩子的吧，阳阳说得对，读书是正经事，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不办也罢。”

李阳说服了父母，心里松了一口气。他只想上自己的大学，不想成为别人饭桌上的谈资，更不想在觥筹交错中扮演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也不想要。

与李阳的低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吴姝家的升学宴。

吴姝父母在锦盛大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极尽排场。吴志军是大通建筑公司的老板，在春城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此番宴请，座上宾非富即贵，光是请柬就印了三百多份。宴会厅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背景板，印着吴姝的写真照和“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大字，远远望去，气派非凡。

厅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将每个人的脸庞照得发亮。肥头大耳的地产商们推杯换盏，笑声粗犷，酒液在杯中晃荡；挺胸凸肚的官员们谈笑风生，言语间尽是旁人听不大懂的暗示与机锋。

觥筹交错间，杯盘狼藉，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其间，步履匆匆。

吴姝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安静地坐在主桌边上，手里捏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橙汁几乎没怎么动过。她面带微笑，不时回应宾客们的祝贺，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真正亮起来。

她是这场宴席当之无愧的主角，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夸她聪明、漂亮、有出息，说她将来一定是吴家的骄傲。可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怎么也落不到心里去。她的心底空落落的，像这偌大的宴会厅里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推来搡去的酒杯和笑脸，落在宴会厅角落那张不起眼的桌子上。

那里坐着李阳一家三口。

李阳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脊背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与周围那些觥筹交错的嘈杂格格不入。他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态，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低头喝一口茶水，偶尔侧耳听父母说几句话，神情淡然而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仿佛眼前这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吴姝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两家是多年的老邻居，从她记事起，李阳就住在对门。小时候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追逐打闹，在花坛边一起写作业，夏天一起啃西瓜，冬天一起堆雪人。那时候什么隔阂都没有，两家的父母也常常互相串门，逢年过节总要聚在一起吃顿饭。

可今天，主桌上没有李家的位置。

他们只被安排在普通席，和那些吴志军生意场上最边缘的伙伴坐在一起，桌上连个像样的敬酒的人都没有。

吴志军穿梭在席间，端着酒杯，对每一位宾客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敬酒时腰弯得恰到好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无处遁形。

他也是快五十的人了，这些年为了公司东奔西走，鬓角早已染上了霜白。

而吴姝的母亲木以琴，则是另一番光景。势利二字几乎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脸上，毫不遮掩。对着主桌那些权贵富商时，她弯着腰，赔着笑，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王总”“李局”叫得亲热而自然，眼角的笑纹随着每一句奉承而荡漾开来。

她给主桌的宾客倒酒、夹菜、递烟，殷勤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当她转身面对普通宾客时，整个人就像换了一副面孔。她挺直了脊背，眼神变得冷傲而疏离，嘴角的笑容收了回去，连递过去的喜糖都显得敷衍而漫不经心，仿佛那不是一份心意，而是一种施舍。

吴姝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的烦恼。

趁主桌众人举杯寒暄的间隙，她悄悄起身，拎着裙摆，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溜到了李家的桌边。她蹲下身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李阳的耳朵说道：“别往心里去啊，主桌那些人真是烦死了，一个个吆三喝四的，喝个没完。东大是好学校，你在春城念书多好啊，亲人朋友天天都能见着，多开心，我其实都不想去沪城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既像安慰李阳，又像安慰自己。

李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他的眼睛很亮：“祝贺你考上了心仪的学校。”声音不大，却很平稳：“沪城是大城市，你去了，肯定会喜欢的。”

吴姝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了木以琴尖锐的喊声：“小姝！小姝！快过来，王总等着你敬酒呢！”

吴姝抿了抿唇，只得站起身来，冲李阳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回到主桌，端起酒杯，在母亲的引导下，一一给那些大腹便便的宾客们敬酒，她的笑容得体而标准。

杨馨予坐在角落里，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我本来就不想来。”她低声对李太行抱怨，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旁边的人听见：“是你们父子俩说什么两家人是老相识，又是邻居，不来不好。现在看到了吧？木以琴那个人，眼睛里除了主桌那些显贵达官，其他人一概不搭理。”

李太行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老吴不是来敬过酒了吗？小姝也来和阳阳说了会话。今天人多，人家忙不过来，算了。”

“算了算了，你就会说算了！”杨馨予不满地瞪了丈夫一眼，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你俩都吃饱了没有？我是真不喜欢这种场合，浑身不自在。咱们不如先走吧，出去透透气。”

李太行看了看儿子，李阳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不等宴席散场，李家三人便悄然起身，穿过那些还在推杯换盏的热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灯火璀璨的酒店。

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微凉的湿意。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酒店内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在了身后，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家三口沉默地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李太行倒还好，他性格宽厚，不觉得被怠慢了，吴志军毕竟是专门来向他敬了一杯酒的。杨馨予心里却不免泛起一丝寒凉，她想起木以琴那张瞬息万变的脸，想起那些敷衍的样子，想起自己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尴尬，胸口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李阳却满不在乎。他走在父母中间，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心中暗忖：“老子两世为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哪看得上这些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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