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此门冷眼彼门春（2）

同样是升学宴，何家办的却简单得多。

何芸芸本来也和李阳一样，不想办什么升学宴。她觉得考上东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安安静静去上学就是了，不必兴师动众。可架不住何家的亲友实在太多，父母单位的同事也纷纷来打听，都说要热闹热闹，沾沾喜气。推来推去，实在推不掉，陈琪只好在附近的翠云阁订了三桌，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参加。

翠云阁不是什么高档酒楼，地方不大，但干净雅致，菜也做得实在。三桌人不多，气氛却格外融洽，没有觥筹交错的虚浮，只有亲友间真诚的祝福和笑语。

这一次，李阳坐到了主桌。

不仅如此，他还紧挨着何芸芸的座位。两个人并肩坐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李阳侧过头去听何芸芸说话时，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彼此的头发。

何家的亲友们都有些诧异了，暗自打量着这个白净俊朗的帅小伙，猜测他是何家的什么亲戚。尤其是陈琪身旁坐着的那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从李阳落座的那一刻起，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妇人穿着考究的丝质旗袍，脖颈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气派。她用一种不善的目光不住地打量着李阳，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当听到何家父母用“阳阳”这样亲昵的字眼称呼这个帅小伙，又看到何芸芸满脸喜色地和他亲昵交谈时，妇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仿佛桌上的佳肴都失了味道。

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子，低声问陈琪：“老陈，芸芸旁边那个小伙子是谁呀？看着挺帅气的，跟芸芸这么亲，是你家的亲戚吧？”

陈琪一脸喜色，想也没想就答道：“哪是什么亲戚啊，是芸芸的同学，好朋友，叫李阳。这次也考上了东大，和芸芸同在东大人文学院呢。两个人是高中同学，知根知底的，好得很。”

“啊，是这样啊，怪不得。”妇人嘴上这么说着，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脸上的表情，可当她放下茶杯，再看向李阳时，目光已经变得阴鸷了。

宴席上，亲友们纷纷给何芸芸发红包，有的除了红包还送了礼物。三桌人虽不多，却热闹异常，一团和气。欢声笑语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位华服妇人渐渐冷下去的脸色，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看向李阳时那道越来越锐利的目光。

约莫晚上十点，升学宴宾主尽欢，渐渐散了。何芸芸收到的礼物不少，堆了一小堆，有几个精致的礼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李阳看何父何学慧一个人搬得麻烦，便主动上前帮忙，把礼物拿到停在门口的奥迪车后备箱里。

何学慧见状，拍了拍李阳的肩膀，笑着说：“阳阳上车，叔叔送你一程。”

李阳摆了摆手，礼貌地推辞道：“不用了，何叔叔，我家离这儿很近的，走几步路就到了，不麻烦您了。”

何芸芸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陈琪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她的声音温和而亲切，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时间还早呢，阳阳别客气，快上来，先把你送回去，我们再回家，顺路的事。”

李阳笑着看了何母一眼，又侧头看了看何芸芸，女孩正冲他微微点头，眼睛里有光。他便没再推辞，道了声谢，乖巧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陈琪看着他的动作，满意地笑了笑，这才上了车。

奥迪车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缓缓驶出了翠云阁的停车场。那位华服女子不知何时也走出了酒楼，站在门口，停止与身边人的交谈，目光复杂地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车，直到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包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李阳回到家里，父母已经回房就寝了。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浑身舒坦了不少。回到卧室，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何芸芸打来的。

他笑了笑，回拨了过去。

铃声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应该是女孩一直守着电话，就等着这一声响。

“刚才在洗澡，没听到电话响，”李阳靠在床头，声音里带着笑意：“等急了吗？”

“没有，我猜到了。”何芸芸在电话那头嘿嘿一笑，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沉默了两秒，李阳忽然开口，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吃饭的时候，你妈妈旁边那位女士，是你家的亲戚还是朋友啊？我怎么觉得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善呢。”

何芸芸在那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声音却认真了几分：“她是我妈妈的大学同学，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万宸置业的副董事长。

我家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就是她们家公司开发的，买房的时候她给我们打了折，省了好多钱呢。”

“原来是大老板啊。”李阳挑了挑眉，语气轻快：“那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跟她有仇似的。”

何芸芸在电话那边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她有个儿子叫邹文书，在燕京读法律。那个人啊，一放假就往我家跑，每次都给我送礼物，不要都不行。长得鼠眉贼眼的，讨厌得很。”

李阳听明白了。

原来那位大老板家的二代公子，是何芸芸的追求者。怪不得人家老妈看自己的眼神那么不善，这是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多了个情敌啊。

真有趣。

“原来是这样啊。”李阳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戏谑：“邹大公子喜欢你很长时间了吧？他父母家大业大，妥妥的富二代，你有没有点小心动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何芸芸的声音响起来，语气忽然变了，没有了刚才的软糯和笑意，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和微微的恼怒：“呸，懒得理他。李阳，你要是再敢开这种玩笑，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似乎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声音低了下去，轻轻补了一句：“你明明知道的。”

李阳握着手机，戏谑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在胸口轻轻漾开。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绵延不绝，像是在替谁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何芸芸也没再说话，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挂断。

隔着听筒，隔着夜色，隔着安静下来的街道与楼宇，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像中学时听见对方翻书的声音，便觉得安心。

很久之后，何芸芸才轻声说了一句：“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好。”李阳说：“你也早点睡。”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月光薄薄地铺在地板上，像一层凉凉的水。

他想起吴姝在宴席上蹲下身来对他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都不想去沪城”时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黯淡。他又想起何芸芸刚才那句“你明明知道的”，想起她说这话时语气里那一点点委屈。

十八岁的夏天，好像什么都是可能的，又好像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他闭上眼睛，蝉鸣声渐渐远了，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隐约听见对门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是吴姝家宴散归来了。然后是木以琴尖锐的笑声，穿透墙壁，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李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很快便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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