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此门冷眼彼门春（3）

李阳参加了两次升学宴，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滋味。

吴姝家的宴席设在春城著名的园林式酒店，琼筵玉食，宾客云集，冠盖相望。吴母穿梭于宾客之间，笑语盈盈，可每当目光扫过李阳时，那笑意便淡了几分。

何芸芸家的宴席则大宴小酌，简约而热闹。何母看向李阳，满眼都是欢喜，青眼有加，厚爱相负。

境遇不同，思量不一，李阳的心境却始终平静如水。他不因冷遇而介怀，也不因厚爱而忘形，这种沉稳，不是18岁的年纪能做到的。

虽然李阳坚拒了自家办升学宴，但家里的庆贺却是少不了的。

家宴设在军休所爷爷家里，那是一处静谧祥和的军队离退休干部休养之地。园区内绿树成荫，枝叶繁茂，浓密的树冠连成一片，正应了“绿树阴浓夏日长”的清幽意境。房屋整洁规整，红瓦白墙掩映在苍翠之间，环境温馨雅致，处处透着岁月静好的安详。

在这里休养的，都是为国家和民族奉献了一生的前辈。他们之中，有的人因军旅生涯留下伤病，身躯不再挺拔，步履也不再矫健，甚至需要拐杖或轮椅代步；有的身体渐趋衰弱，须发皓白如雪，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

但他们的眉宇间，始终透着军人独有的坚毅与刚强，那是岁月无法磨蚀的风骨。

正所谓“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他们虽已卸甲归园，精神面貌却依旧昂扬向上，丝毫不见萎靡之态。

漫步其间，不见迟暮衰败的气息，反倒处处洋溢着“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蓬勃生机。老人们或闲坐树荫下，摇着蒲扇畅谈往昔峥嵘岁月；或悠然散步、舒展身心。

历经岁月洗礼的身躯里，藏着永不褪色的军魂。他们如苍松劲柏，历经风霜而愈加挺拔；更似老树抽新芽，以从容坚韧的姿态安享晚年。正所谓“霜鬓犹存凌剑气，丹心未改报国情”，这份历经风霜依旧昂扬的精气神，让人由衷敬佩与感叹，也让这座休养之所，成为承载荣光、焕发新生的温暖家园。

李阳的爷爷李书裕年逾八十，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他对这个孙子的期许从未失望过，逢人便夸“我家小阳争气”。

如今李阳顺利考上重点大学，文学作品又在异国顺利出版，老爷子的高兴简直无以复加。席间不禁多饮了几杯，微醺间品味浮生若梦，半眯着眼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良久才缓缓开口。

“小阳啊。”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岁月的厚重：“爷爷在这里很好，每天我都要散散步，下下棋，和老友们聊天打趣，日子过得舒坦。这些年我写了几十篇回忆录，合并在老部队的战史里，已经出版了。虽然文笔一般，但贵在真实，也算是为历史留下了宝贵的资料。有兴趣你可以看看，对那段过往的历史，会有一个直观的概念。功过是非，自有后人去评说。”

李阳安静地听着，给爷爷斟上一杯热茶。

李书裕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帷幕，看到了遥远的故乡，“唯一心有遗憾的，是离家已六十载有余。不断有家乡亲友来信，说老家逐渐恢复人气，近年更是人丁兴旺，子孝家贤，村里的老槐树也还在，又发了新枝。”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长叹一声：“爷爷是不想回去了。你长大了，有空替爷爷回家去看看，了却爷爷一生心愿。”

李阳心头一紧，轻声问道：“爷爷，老家还有什么亲人吗？”

“近支没有啦。”老爷子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悲喜：“远房老亲倒还有几个。当年九死一生，如今也凋零过半了。再不回去瞅瞅，就见不上了。可我若回去，睹物思人，徒增伤感。你们年轻人回去看看，也算知道根在哪里，不至于忘了本。”

不待李阳再说话，李阳的父亲李太行便接话道：“爸，我们早就有心回老家探望。您放心，近期方便时，我们就回去看看，拍拍照录录像，把老家的情况如实给您带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老爷子有些萧瑟的面容重新红润起来，满怀喜悦地点着头，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笑意。

同学之间的升学宴一家接着一家，李阳忙得不亦乐乎。欢宴逐渐告一段落后，他接到了红杉派出所杨警官的电话。杨警官重提数月前李阳勇斗歹徒的事迹，说市局里见义勇为的表彰已经下来了，让他前往春城市局接受表彰。

春城市局位于燕京路上，简单庄重的会议厅里，挂着“2003年度见义勇为表彰大会”的红色横幅。李阳的家人、何芸芸一家、班主任金琼珠、学校领导、教育局领导，以及其他相关部门的领导全都到了。

市局赵局长亲自致词，声音洪亮而庄重：“各位来宾、老师、同学们。今天，我们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向挺身而出、勇斗歹徒的少年英雄李阳同学，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诚挚的表彰！”

全场掌声雷动，李阳坐在第一排，微微抬起了头。

“在同学遭遇不法侵害、身陷险境的危急时刻，李阳同学面对两名穷凶极恶的持刀歹徒，没有丝毫怯懦与退缩，以超乎年龄的勇气与担当，挺身而出，与歹徒展开殊死搏斗。

他不顾个人安危，奋力抗争，成功阻止不法侵害发生，守护了同学的生命与尊严，用果敢行动诠释了人间正气，用无畏壮举彰显了少年风骨。”

赵局长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危急时刻显本色，挺身而出勇担当。他身上展现出的临危不惧、见义勇为、热血助人的高尚品格，是新时代青少年的精神标杆。

经市公安局审定，特授予李阳同学‘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希望李阳同学珍惜荣誉、也希望广大青少年以他为榜样，崇德向善、见贤思齐，将勇气与正义铭记心间，让见义勇为的美德薪火相传，让青春在担当与奉献中绽放最耀眼的光芒！”

致词完毕，赵局长亲手将一面绣着“少年英雄，见义勇为”八个金色大字的锦旗授予李阳，随之赠予的还有一张两万元的现金支票。李阳双手接过，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这个夏天，是李阳最难忘的日子。

然而有欣喜的日子，就有烦恼的时刻。李阳接到了大洋彼岸矮脚鸡图书公司的邮件，邮件祝贺他的三本小说已经顺利出版，并且取得了良好的市场反馈。对方询问以何种方式支付稿酬，同时邀请李阳在方便的时候访问美丽国，到矮脚鸡图书公司做客。

这本来是件天大的好事，可随之而来的问题却让李阳犯了愁。

他作品在大洋彼岸出版的消息，开始在业内流传。一些国内出版社纷纷通过各种方式投来橄榄枝，提出出版李阳汉语版图书的意向。

然而令人头痛的是，李阳当初只获取了这些书籍的英文版，完全忽视了汉语版小说。现在他面临着要把英文图书翻译回国语版的窘境，真是收之桑榆，失之东隅。

对刚刚度过紧张高中、想过慵懒四年大学闲适生活的李阳来说，这简直是“心向云边月，又沾市井尘”。本想躺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过四年慵懒闲适生活，可现在，稿酬要处理，版权要谈判，翻译要操心，出版社要对接，一桩桩一件件，像潮水般涌来。

李阳坐在书桌前，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听到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替他回应这个夏天的种种际遇，有冷眼，有厚爱，有荣誉，有烦恼，有远方的邀约。

18岁的夏天，原来这样漫长，这样丰盈，这样让人措手不及又满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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