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长生就去找林婉儿。
她住在林家内院东侧一处清净的小院,院里种着一棵老柳树。守门的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林婉儿迎了出来,发髻还带着刚起的水汽。
“今儿怎么这么早?”她笑着问,“柳絮步练岔了,来找我返工?”
林长生没笑。
林婉儿看他神色,便收了笑,侧身让他进门:“进来说。”
院中石桌旁,丫鬟上了茶便退下了。林长生把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旧矿道的石片,许家护卫的木箱,许荣那句“后天夜里运出城”,还有许荣正在逐个盘问矿工、话里话外防着林家。
他说得很慢。说到许荣特意叮嘱“别让林家的人察觉”时,林婉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许荣这几日,确实越来越不客气了。”她放下茶杯,“昨日他还派人来问我爹,要林家这半年的出矿账目,说是‘例行核查’。我爹没说什么,让账房配合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林长生:“所以你怀疑,许家借着查库房的名头,其实在找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林长生道,“但我知道,他们不想让林家知道。木箱里的石片,和废矿道石壁上的纹路同源,而废矿道……”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那是他八岁那年的事,铜钱的来处,不能说。
林婉儿也没追问,只道:“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做?”
“后天夜里,我想潜入那处院落,拓下石片上的纹路。”林长生道,“箱子太大,偷不走,也不该偷。拓一份纹路,神不知鬼不觉。但我需要有人把许荣引开。他若在,我连院墙都未必进得去。”
“所以你想让我去约他?”
“我不会一开口就请你帮忙。”林长生看着她,“许家戒备森严,院中有好手坐镇。一旦败露,不只我,连你和林长老都可能被牵连。我先把知道的都告诉你,把风险也告诉你。去不去,你自己定。”
林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那棵老柳树下,摘了一片叶子,在指尖转了转,叶子上的脉络清晰可辨。
“长生。”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了些,“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
林长生一怔。
“你眼底下都青了。”林婉儿道,“我知道你急,期限一天天近。可你要是把自己熬垮了,还拿什么去接那三招?”
她把那片柳叶弹向空中,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爽利。
“许荣正在查我们林家,我去找他‘问个清楚’,名正言顺。林家小姐为族人讨说法,他不敢不见,也不敢轻易走。我会想办法把他留在议事厅,一个时辰,够吗?”
“够了。”林长生点头,心头一热,“婉儿姐……”
“别谢我。”林婉儿打断他,“我也不是白帮。你拓回来的纹路,给我也看一眼。我倒要看看,许家藏着什么宝贝,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好。”
约定了后天夜里动手。
接下来的一天多,林长生白天在山坳打坐修炼,夜里温习柳絮步,专练落地无声、借力腾挪的路数。潜入院落不比赶路,每一步都得算着来,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还去了一趟城里的书铺,买了拓印用的薄纸和墨块。掌柜的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没见过买这个的少年。林长生面不改色,付了钱走人。
行动前,他把纸墨、衣衫、铜钱一样样摆在桌上,检查了三遍。
窗外月色正好。他忽然想起林婉儿那句“你眼底下都青了”,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她把这么大的事交到他手上,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林长生吹了灯,静下心来运转功法,直到心绪渐渐平复。
后天,戌时三刻。
林婉儿派人捎来口信:她已在矿场议事厅等着,许荣也已赴约。
林长生换上深色衣衫,铜钱贴身藏好,纸墨揣进怀里,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矿场东头,独立院落。
他没有走正路,而是绕到院后,借着柳絮步攀上一棵老树。院内灯火比踩点那晚更亮,人影走动频繁,显然正在为运箱做准备。门口的护卫换了一批,气息比白日那两个更沉稳。
他伏在枝桠上,一动不动,耐心等着。
约莫两刻钟后,一名护卫匆匆出门,朝矿场议事厅方向去了。片刻后,另一名护卫也从院内出来,低声向门口的人交代了几句。
林长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人回头望了一眼偏房,随即快步离开。
许荣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没有急着行动。
又等了半刻钟,院内的脚步声才渐渐稀疏下来。偏房门口仍有两名护卫守着,院墙附近也不时有人巡过。许荣虽然被林婉儿留在议事厅,院里却没有因此撤掉守卫。
林长生默默记下巡逻的间隔。
等到一队护卫从后院转过去,他才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如落叶般飘下树梢,落地无声。他贴着墙根,借着阴影,一点点摸向那间偏房。
偏房门口守着两人,抱刀而立,其中一人正低声抱怨:“……这都第几夜了,至于吗?一块破石头,看得比银库还紧。”
“少废话,许管事吩咐的。”另一人道,“今夜运走就清净了。”
林长生屏住呼吸,缩在一堆杂物后面。
片刻后,其中一人朝院门方向走去,似乎是去查看运箱的准备。剩下那人仍守在门口,目光偶尔扫过四周。
林长生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院墙外传来一声呼唤,那护卫皱了皱眉,回头应了一声。趁他转身的瞬间,林长生贴着墙根绕到偏房侧面,停在窗下。
窗户虚掩着,里面没有人声。
他侧耳听了三息,确认无人,这才推开一条缝,闪身而入,再轻轻合上。
偏房不大,正中摆着那只木箱,黑布还盖着,四角用绳子系着。
林长生走到箱前,解开绳子,掀开黑布一角。
青黑色的石片躺在箱底,纹路在月光下清晰可辨,弯曲交错,似有某种韵律。他凑近细看,纹路的走向时而舒展、时而回环,像是什么东西生长的痕迹,又像是水流冲刷出的脉络。
他取出薄纸,小心覆在石片上,蘸墨,屏住呼吸,轻轻拓印。
纸张刚铺平,窗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长生的手顿住了。
脚步在窗外停了一瞬,随后渐渐远去。他等了片刻,确认没有人折返,才重新落下指尖,沿着石片的纹路缓缓压过。
墨迹有些不均匀,一处细纹没能显出来。他不敢贸然重来,只能将薄纸微微挪开一点,重新调整位置,尽量把缺失的部分补全。
就在墨迹渗入纸面的刹那,怀中的铜钱忽然传来一阵微烫。
石片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缓缓流动了一下。
林长生浑身一僵,手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那温热顺着胸口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就像他乡遇故知,又像游子归家。他下意识想去细辨,可那感觉只持续了两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温热退去,纹路归于静止,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林长生稳住心神,看了一眼窗外。院中仍有脚步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再耽搁,迅速检查正面的拓印,确认主要纹路已经留下,随后小心翻过石片,拓下背面。石片入手,一片冰凉,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不由顿了顿。背面的纹路比正面浅,纸上几处线条断断续续,他只能尽量补全,不敢在同一处停留太久。
收好拓纸,他正要把黑布盖回去——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吩咐的,今夜务必送到城东。”一个声音说,“卯时三刻出发,都机灵点。”
“许管事被林家大小姐绊在议事厅了,今晚就剩咱们几个,都打起精神来。”另一个声音说。
脚步声在偏房外停了停。
林长生立刻俯身,手指压住黑布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
“箱子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那就好。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两人又说了几句,脚步声终于远去。
林长生等到院内重新安静,才将黑布恢复原样,系好绳子。他又扫了一眼木箱四周,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这才闪身出窗,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树上时,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住处,天边微亮。
林长生点起油灯,在桌上展开拓纸。
纸上的纹路纵横交错。正面大部分线条已经拓下,背面却有几处模糊,细节难以辨认。他盯着看了许久,隐隐觉得其中暗含“生”之意——那些回环舒展的走向,与枯荣掌的“生”、修炼篇的“缓”,似乎同源。
但也只是“似乎”。
他顺着纹路,用手指在空中临摹。描到第三遍时,指尖忽然一顿,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又迅速散去,怎么也抓不住,就像方才铜钱那阵温热一样。
他看到天光大亮,仍参不透。
机缘是种子,不是捷径。这个道理,他在枯荣掌上已经懂过一次。
急不得。种子埋下去,总有发芽的一天。
他把拓纸小心收好,夹进一本书里。
窗外,矿场方向隐隐传来车马声,由近及远——木箱,运出城了。
他没能拦下。但他手里,有拓印,有“城东”,还有“小姐”二字。
许家要把石片送去城东,而传话的人又提到“小姐”。这两个线索未必指向同一件事,却值得查下去。
林长生收好拓纸,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先查城东,再弄清那个“小姐”究竟是谁。
至于修为,还得一步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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