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憨子出关，守备上杆

皇太极退兵那天，周宸蹲在锦州城门口啃蘑菇，边啃边往北边张望。

祖大寿站在旁边，生怕他一个想不开又跑去踹营，试探着问：“周公子，蘑菇好吃？”

“好吃。”周宸把剩下的半串蘑菇递过去，“祖将军尝尝？”

祖大寿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鲜。俩人蹲在城门洞子底下啃完了一串蘑菇，斥候来报：后金大营拔营北撤，走得挺快，阿济格还在营门口骂了半天，被皇太极一鞭子抽回去了。

“行了，消停了。”周宸站起来拍拍手，“祖将军，那我回去了啊。我姐说打完了回去吃饭。”

祖大寿差点给他跪下：“周公子慢走！末将送您！”

送出去十里地，周宸回头摆手：“别送了，你回去吧。明年这时候我再来看看，皇太极要是还来，我再踹他。”

祖大寿心说您可别来了，嘴上连连称是，目送周宸带着三千京营晃晃悠悠往南走，直到人影看不见了才松了口气。

回程走到山海关，天色擦黑，周宸打算在关城里歇一宿。刚走到关门口，前头堵了一长溜商队，推车的挑担的赶骆驼的挤成一团，队伍尾巴甩出去二里地。周宸骑在马上探头看了看，扭头问骆养性：“骆大哥，前头咋了？”

骆养性打马过去瞅了一眼，回来压低声音：“关门口设了卡子，守关的收过关税。一人五文，一车二十文，不给不让进。”

“过关税？”周宸挠头，“我姐夫没说过这事儿啊。”

“臣也没听说过。”骆养性面无表情，“按律，山海关只验货通关，不收税银。”

周宸从马上跳下来，溜达到关门口。果然，几个穿关兵服的汉子在关门旁边支了张条桌，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翘着二郎腿坐后头，手里攥着把铜板，挨个问价。前头一个老掌柜赶着辆驴车，车上是半扇猪肉，小头目拿手一指：“车上有货，二十文。”

老掌柜赔笑：“军爷，小老儿这半扇猪也就卖百来文，刨了本钱就赚二十文，您收二十文过关税，小老儿白跑一趟啊……”

“嫌贵？”小头目斜眼看他，“嫌贵绕道走啊，从喜峰口绕，多走三百里地。”

老掌柜苦着脸掏铜板，掏了半天凑了十八文：“军爷，就剩这些了……”

小头目一把把铜板划拉进袖兜，又伸手从驴车上割了条猪后腿：“差的拿肉抵。”

老掌柜敢怒不敢言，牵着驴车进去了。周宸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凑上去问小头目：“哎，你这收过关税，给谁交啊？”

小头目斜他一眼：“关守备胡大人定的规矩，你管得着吗？”

“胡大人是谁？”

“山海关守备胡大海！你哪来的？没听过胡大人名号？”

周宸回头看了眼骆养性，骆养性凑过来小声说：“山海关守备是去年新补的缺，叫胡大海，兵部那边塞进来的，据说跟兵部侍郎王家彦有点关系。”

“哦。”周宸点头，转回来蹲在小头目面前，“胡大人收这过关税，一个月收多少？”

小头目不耐烦了：“你查账呢？赶紧走赶紧走，别耽误老子收钱——”他伸手推周宸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自己手腕子崴了，龇牙咧嘴抽回手，“嘿！你小子皮挺厚啊！”

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把小头目从椅子上拎起来了：“你跟我走一趟，我去问问胡大人这税是谁让收的。”

小头目两脚离地，扑腾着喊：“你谁啊你！敢动老子——”

“我姓周，我姐夫是崇祯。”周宸拎着他往关城里走，回头冲骆养性喊，“骆大哥，把桌上那些铜板收起来，待会儿还人家。”

守备衙门在关城正中间，周宸拎着小头目一脚踹开门，胡大海正在后堂喝酒，听见动静端着酒杯出来，看见自家收税的小头目被人拎着脖领子提溜进来，酒醒了一半：“什么人！敢闯守备衙门——”

“我姓周。”周宸把小头目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胡大人，你在关门口收过关税，我姐夫知道吗？”

胡大海眼神闪了闪，把酒杯搁下，堆出笑来：“原来是周公子！久仰久仰！这过关税是……是兵部批的，补充关城修缮之用，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兵部批的？”周宸歪头，“批文呢？我看看。”

胡大海噎了一下：“批文在……在京城兵部存档……”

“那你这儿没有？”

“下官只是照章办事……”

“照章办事得有章啊。”周宸从怀里掏出小本本，“你没批文，那就是私设税卡。胡大人，私设税卡收黑钱，按律该判什么？”

骆养性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充：“杖一百，革职，追赃。”

胡大海脸白了，嘴上还硬：“周公子！下官是兵部侍郎王家彦举荐的！您不看僧面看佛面——”

“王家彦？”周宸想了想，“是不是上回让我扔护城河里涮了一顿那个王侍郎？”

胡大海：“…………”

“他举荐你收过关税？”周宸一脸纳闷，“他自己都降三级了，还能举荐你收税？胡大人你糊弄我呢？”

胡大海膝盖一软，嘴上还挣扎：“周公子，这银子下官没全揣兜里，兵部那边也打点了……”

“打点了谁？”

胡大海嘴一秃噜：“王家彦王侍郎那边每月送……”

“送多少？”

“二、二十两……”

周宸低头在小本本上记了一笔，抬头看骆养性：“骆大哥，记上。胡大海私设税卡，每月给王家彦送二十两。王家彦收了钱，回头我找他去。”

胡大海扑通跪了：“周公子！下官知错了！这税卡下官这就撤！收的银子全退！下官自己再掏腰包赔三成——”

“你赔？你一个月俸禄多少？”周宸蹲下来跟他平视，“收了多少个月了？”

胡大海哆嗦着：“三……三个月……”

“一个月收多少？”

“约莫……一百来两……”

“三个月三百两，你给王家彦送了六十两，自己揣了二百多两。”周宸掰着手指头算完了，拍了拍胡大海的肩膀，“胡大人，你这买卖挺划算啊，坐在关门口收钱就行。”

胡大海哭丧着脸：“下官这就退……”

“退完了写个保证书。”周宸站起来，扭头看骆养性，“骆大哥，关门口那帮收税的，全带回来写保证书。收多少退多少，一个铜板不能少。”

骆养性应声去了。当天下午，山海关门口支了张退钱的桌子，收税的小头目排成一排蹲在地上写保证书。商队老百姓听说退钱，全涌过来排队，领到钱的千恩万谢，有个赶骆驼的老头领回五十文，乐得当场给周宸鞠了三个躬：“周公子！小老儿跑了二十年关东，头一回见退钱的！”

周宸蹲在旁边啃蘑菇，摆摆手：“大爷别客气。下回再有人收，你让他找我。”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祖大寿闻讯从锦州赶过来，看见胡大海蹲在关门口写保证书，关楼旗杆上还挂着半截绳子——周宸本来想把胡大海挂上去，后来想想人家认错态度还行，就没挂——叹了口气：“老夫就知道会这样。”

“祖将军来得正好。”周宸站起来拍拍手，“这个胡大海是你手下吧？你带回去管教。过关税卡撤了，以后别收了。”

祖大寿点头：“末将遵命。”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公子，您下回出关能不能提前给末将打个招呼？末将好把该收拾的人先收拾了，省得您亲自动手。”

周宸想了想：“行。下回我先写信告诉你。”

祖大寿松了口气。骆养性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山海关守备胡大海私设税卡，周公子撤卡退钱，商民称颂。臣建议，凡边关守将补缺，先让周公子过一遍筛子，省得再出这种事。

回京路上，周宸在马上啃蘑菇，忽然想起什么：“骆大哥，王家彦是不是还欠着护城河那回没还？”

骆养性想了想：“王侍郎降三级后一直告病在家，没怎么露面。”

“那他收胡大海银子的事儿，算不算顶风作案？”

骆养性顿了顿：“算。”

“那回去我找他去。”周宸把蘑菇咽了，“我姐说了，认错的人不打。他上回认错了吗？”

骆养性回忆了一下护城河那事——王家彦从河里爬出来之后确实认了错，但后来写折子参周宸的时候态度不太诚恳。

“认了一半。”骆养性说。

“那这回让他认全了。”周宸拍了拍手上的蘑菇渣，“对了骆大哥，你说王家彦家那口护城河，冬天冻不冻冰？”

骆养性面无表情：“周公子，还没入冬呢。”

“那行，等入冬了我再扔他一回。”

骆养性：“…………臣什么都没听见。”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回京，把山海关私设税卡的案子往崇祯桌上一搁。崇祯翻完了，抬头问：“王家彦收了六十两？”周宸：“嗯。姐夫你把他叫来问问？”崇祯让人传王家彦。王家彦上殿就跪，痛哭流涕说自己一时糊涂，愿意退赃认罚。周宸蹲在旁边看他哭完了，从兜里掏出一把桂花糕递过去：“王大人，吃糕吗？我姐说认错的人不打。”王家彦捧着糕，吃也不是扔也不是。崇祯一拍桌子：“行了，罚俸一年，降两级，回去好好反省！”王家彦连滚带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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