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憨子上岸，总督写书

船队往东走了十来天，汤若望指着海图说到了。

周宸蹲在船头啃蘑菇，抬头一看——远处海岸线弯弯绕绕，沙滩后头是连绵的青山，山脚下稀稀拉拉几间茅草屋，再往后是几排整齐的石头房子，房顶上戳着十字架。海滩上停着两条小渔船，几个皮肤黝黑的土著正往岸上拖渔网。

“这就是美洲？”周宸把蘑菇咽了。

“周公子，这儿叫吕宋。”汤若望解释，“西班牙人占了这块地方几十年了，马尼拉总督府就在南边。咱们靠岸补给淡水，顺便打听番薯的事儿。”

“吕宋不是美洲？”周宸扭头看他。

“不是……吕宋在南海东边，离大明不远。美洲还得再往东走几个月。”

“那你早说啊！”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以为到了呢。那咱在这儿补给完了接着走？”

“是，补给完了接着走。”

正说着，岸上那排石头房子里冲出来十几个穿红马甲的西班牙兵，排成一排端着火铳朝海上比划。领头的军官举着面小旗子来回晃，嘴里叽里咕噜喊。

周宸扭头看汤若望：“他又喊啥？”

汤若望听了一耳朵，脸色不太好看：“他说……这片海岸是西班牙国王的领地，任何船只未经允许不得靠岸，违者拘捕。”

周宸蹲在船舷上，掏出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问：“汤先生，吕宋这地方以前是谁的？”

“土著人的。西班牙人几十年前渡海过来占了，杀了当地首领，建了马尼拉城。”

“那西班牙国王买地了？”

汤若望噎了一下：“这……臣不知。”

“那就是没买。”周宸站起来拍了拍手，“抢人家地的，比收过路费的还坏。我姐说了，抢地的得打。”

骆养性赶紧拦：“周公子！咱们是来补给淡水的！别惹事！”

“我没惹事。”周宸已经顺着船舷出溜下去了，“我上岸跟他们讲道理。”

骆养性一咬牙，带着二十个锦衣卫跟了上去。周宸蹚着水走到沙滩上，十几个西班牙兵端着火铳齐刷刷对准他。领头的军官是个留着小胡子的瘦高个，拿旗杆戳了戳周宸胸口，叽里咕噜喊了一通。

周宸低头看了看旗杆，伸手攥住往上一掰——旗杆弯了。小胡子军官使劲往回拽，拽不动。周宸松了手，旗杆弹回去，小胡子一屁股坐沙滩上了。

“汤先生，你来翻译。”周宸蹲下来跟小胡子平视，“你跟他说，我姓周，我姐夫是崇祯。这片海岸以前是谁的？”

汤若望跑上来翻译了一通。小胡子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梗着脖子答了一句。汤若望翻译：“他说以前是土著的，但西班牙国王征服了这里，现在归西班牙管。”

“征服？”周宸歪头，“你问问他，西班牙国王来的时候跟土著商量了吗？”

汤若望问了。小胡子涨红了脸，答了一句。汤若望翻译：“他说……没有。”

“没商量那叫抢。”周宸站起来，指了指后头那排石头房子，“这房子底下原先是不是土著的地？”

小胡子不吭声了。周宸扭头看汤若望：“你帮我问问海滩上那几个打鱼的，西班牙人占他们地的时候给钱了吗？”

汤若望跑去问了。那几个土著渔民一开始不敢说话，汤若望解释了半天，又指了指周宸，说这位是来管闲事的。老渔民壮着胆子比划了一通，汤若望跑回来翻译：“他说西班牙人三十年前来的，杀了他们首领，占了最好的地，把他们赶到山脚下去住。一粒银子都没给过。”

周宸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小胡子的肩膀：“你回去跟你们总督说一声，这片地的事儿得重新商量。土著人住了几百年，你一来就说是你的，这不讲道理。我姐说了，讲道理的人不打。你要是觉得我不讲道理——”他把那根被掰弯的旗杆又掰直了，递回小胡子手里，“那我现在不讲道理一回？”

小胡子看着手里那根弯了又直的旗杆，牙关直打战，扭头冲那排火铳兵摆了摆手，示意把铳放下。然后他叽里咕噜跟汤若望说了几句，汤若望翻译：“他说……他做不了主，得请示马尼拉总督。请周公子在岸上等两天，他派人去送信。”

“行。”周宸点头，“我等着。对了，你们这儿有番薯吗？我买点儿。”

小胡子愣了愣，让手下去拿了一筐番薯过来。周宸蹲在沙滩上挑了几个大的，掰开一个生啃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骆大哥你尝尝！”骆养性接过来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点头：“还行。”

两天后马尼拉总督派了个代表来，是个穿黑绸袍的西班牙贵族，叫迭戈，自称是总督的表弟。迭戈带了五十个兵，骑着马来的，下马之后先看了看周宸那三艘船，又看了看海滩上蹲着的二十个锦衣卫，表情复杂。

汤若望把前因后果翻译了一遍。迭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开口说了一通。汤若望翻译：“他说……西班牙国王在这里的统治是得到教皇批准的，教皇把新大陆分给了西班牙和葡萄牙，所以这片地归西班牙管。”

“教皇？”周宸挠头，“教皇是谁？”

汤若望解释了半天天主教和教皇。周宸听完，歪着头想了想：“教皇管着大明吗？”

“…………不管。”

“那教皇凭啥把土著人的地分给西班牙？”周宸一脸纳闷，“我姐说了，别人家的东西不能拿。教皇又不是土著人的爹，他说给谁就给谁？”

汤若望硬着头皮翻译过去。迭戈脸都绿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汤若望翻译：“他说……这是教会的旨意，不容置疑。”

“不容置疑？”周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那我也不置疑了。你回去跟总督说，土著人的地我不管以前是谁分的，从今天起谁种着就是谁的。你们要是接着抢，我下回再来就不跟你讲道理了。”

迭戈张了张嘴，看了看周宸手里那块没啃完的番薯，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五十个兵——那五十个兵正盯着周宸脚底下那块被踩裂的礁石看，那礁石有磨盘大，周宸刚才蹲着的时候没事拿脚碾着玩，碾出一道缝来。

迭戈咽了口唾沫，拱了拱手，说了句什么。汤若望翻译：“他说他这就回去禀报总督。请周公子自便。”

“那行。”周宸把番薯揣怀里，“对了，你们这儿的番薯我能带点种子回去吗？”

迭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周宸特高兴，冲骆养性喊：“骆大哥！装番薯！多装点儿！我姐说要种！”

当天下午，周宸装了满满两船番薯，又让汤若望跟土著渔民商量了买种子的价钱——按市价给银子，没占便宜。老渔民捧着银子直哭，非要把家里最大那筐番薯送给周宸。周宸收了，回赠了一包炸蝗虫。老渔民尝了一只，眼睛瞪得溜圆，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汤若望笑着翻译：“他说……这个真好吃，能教他们做吗？”

周宸把配方写了张条子递过去：“热油炸，撒椒盐。不够吃的话回头我再送点儿。”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周宸带着两船番薯启程回大明，临走前把吕宋岛上的情况写了份详细报告，让骆养性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崇祯看完折子，听说周宸没真打西班牙人，松了口气；又听说他让西班牙人写保证书、买番薯给银子，点了点头；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附了张周宸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吕宋岛地图，上头标了个大圈，圈里写“土著的地”，旁边画了个西班牙人蹲着写保证书——崇祯沉默了半天，扭头看周皇后：“你弟这画……还挺有想法。”周皇后看了一眼：“嗯，比他的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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