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憨子捡人，天工开物

周宸是在良乡官道上捡到宋应星的。

那天他从天津卫回京，骑在马上啃麻花，远远看见路边歪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怀里紧紧搂着个油布包袱，脸上灰扑扑的，嘴唇干裂起皮。周宸下了马蹲过去看，那人还有气，就是饿晕了。他掰了半根麻花塞那人嘴里，又灌了两口水，那人呛咳了两声，睁开眼。

“你谁啊？”周宸蹲着问。

“学生……宋应星，江西奉新人，赴京赶考落第，盘缠用尽，一路走回江西……”那人说话有气无力，“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

周宸低头看了看他怀里那个油布包袱：“你抱的什么？”

“书稿。”宋应星把包袱搂得更紧了，“学生写了本书，叫《天工开物》，写了十几年，攒了一肚子农桑冶铸的事儿。本想在京城找个书坊刻印，问了七八家，都说赔钱，没人肯刻。”

“书稿？”周宸把他扶起来，顺手把包袱接过来掂了掂，挺沉，“我能看看吗？”

宋应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周宸解开油布翻了翻，里头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歪歪扭扭的图，画的是纺车、水碓、炼铁炉、造纸槽。他认不全，但图看得懂——那些机械画得清清楚楚，齿轮怎么咬合、连杆怎么传动，一目了然。

“你这书上画的纺车，能比寻常纺车快多少？”周宸指着一张图问。

宋应星眼睛亮了亮：“学生改良过，能快三成。还有这水碓，不用人力，靠水流推着转，一天能舂米二十石。”

“二十石？”周宸算了算，“寻常水碓一天舂多少？”

“七八石顶天了。”

周宸把书稿合上，塞回宋应星怀里，拍了拍他肩膀：“走，跟我回京城。”

宋应星愣愣地：“回京城？学生盘缠……”

“我管饭。”周宸把他扶上马，自己牵着缰绳走，“你这书有用，我带你去找我姐夫。”

宋应星在马背上直晃悠：“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周，我姐夫是崇祯。”

宋应星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回京之后周宸没急着进宫，先带宋应星去了趟午门口——他那麻花摊还支着，筐里剩了半筐麻花。周宸让宋应星坐下吃，自己蹲在旁边翻书稿。翻到“冶铸”那一卷，周宸指着一张炼铁炉的图问：“你这炉子，比寻常炉子出铁多多少？”

宋应星嘴里塞着麻花含含糊糊：“学生试过，一炉能出铁三百斤，寻常炉子一百五十斤顶天了。”

“为啥？”

“学生改了炉膛形状，风口角度调过，火力更匀。”

周宸把书稿一合，站起来就往宫里跑：“骆大哥你帮我看着宋先生！我去找姐夫！”

崇祯正在乾清宫批折子，看见周宸风风火火闯进来，手里攥着卷油布包袱，嘴里还叼着半根麻花，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姐夫你看这个！”周宸把包袱往龙案上一搁，摊开书稿翻到冶铸那一页，“这人叫宋应星，写了本书叫《天工开物》，里头画了改良炼铁炉，一炉出铁三百斤，寻常炉子才一百五！还有改良纺车，快三成！还有水碓，不用人推，靠水冲！”

崇祯低头看了看那张炼铁炉的图，又抬头看了看周宸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你从哪儿捡来的？”

“官道上。饿晕了，我扛回来的。”

崇祯翻着书稿看了好几页，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他抬头问骆养性：“这宋应星人呢？”

“在午门口吃麻花呢。”

“传他进来。”

宋应星进殿的时候腿还在打哆嗦，跪下行了大礼。崇祯让他起来，指着书稿问：“你这炼铁炉的法子，试过吗？”

宋应星哆嗦着：“试过，学生在江西老家试过，确实比寻常炉子出铁多一倍。”

“纺车呢？”

“也试过，快三成。”

“水碓呢？”

“试过，不用人力，靠水冲就行。”

崇祯合上书稿，看了周宸一眼：“你捡人倒是捡得准。”

周宸蹲在旁边啃麻花，含含糊糊：“我姐说了，路上碰见有用的就捡回来。”

崇祯扭头看周皇后，周皇后正坐在帘子后头翻书稿，翻到“乃服”那一卷，抬头说：“皇上，这上头写的蚕桑法子，臣妾小时候在娘家听老人提过，但没这么细。这人写得实在。”

崇祯想了想，提笔批了一行字：宋应星授工部主事衔，专管改良匠作器具，着将《天工开物》誊抄三部，一部存乾清宫，一部存工部，一部交周宸——让他拿着到处给人看，有用就用。

宋应星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周宸把他扶起来：“别磕了，走，我带你去工部报到。对了你吃麻花不？我炸的。”

宋应星捧着周宸递过来的半根麻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复杂地点头：“……有嚼劲。”

《天工开物》誊抄完了之后，周宸真拿着到处给人看。头一个找的是工部新任尚书，让他照着书上画的炼铁炉改了两个官营铁厂，出铁量翻了一倍。第二个找的是顺天府，让他照着水碓的法子改了几个官营碾坊，省了三十个壮劳力。第三个找的是御膳房刘太监，让他照着书上写的法子改了个和面机——刘太监试用之后差点哭出来：“周公子，这玩意儿要是早来半年，老奴的脸就不用糊糖糕了。”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书坊抢着刻《天工开物》，头一版三千册三天卖光。宋应星坐在周宸的麻花摊旁边，看着书坊门口排的长队，忽然抹了把眼泪。周宸蹲在旁边啃蘑菇：“哭啥？”

“学生写了十几年，头一回有人抢着买。”宋应星擦了把脸，“周公子，学生想请您在书上写个序……”

“我？”周宸差点把蘑菇噎住，“我字都写不利索，写什么序？”

“就写一句。”宋应星把纸笔递过来，“写‘这书有用’就行。”

周宸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这书有用。”底下画了个押，又补了个番薯图案。宋应星捧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郑重地夹进了书稿里。

【未完待续·下章预告】

《天工开物》火了之后，宋应星天天往工部跑，改良这改良那，忙得脚不沾地。周宸闲下来又蹲在午门口炸麻花，忽然想起个事儿——他问骆养性：“骆大哥，我姐说番薯明年要扩种，北直隶那边地够吗？”骆养性查了查：“够是够，但有些地是盐碱地，种不了。”周宸把麻花翻了个面：“盐碱地咋治？”骆养性：“书上说……得修水利洗盐。”周宸眼睛一亮：“那我去把地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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