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员集合！”

赵奎的喊声穿透谷内浓稠浓雾，在起伏岩壁之间来回回荡。正在矿场收拾工具的囚徒动作一顿，垂着头迅速排成一列，粗布衣衫沾满矿灰与毒渍，无人敢随意出声。

“今夜，所有人进后侧浅层毒窟，清理窟口堆积矿渣。天亮前必须完工，不得偷懒。但凡有人拖慢进度，直接丢进深处瘴穴过夜。”

人群里响起几声微弱压抑的抽气声，囚徒彼此对视，眼底藏着惧意，却没有一人胆敢出言反驳。

周虎上前一步，拱手高声：“属下请命，入窟巡察，看管众人劳作。”

说话间，他眼角飞快斜瞟队伍中的凌辰，眼底掠过一丝阴笑。

凌辰微微弓背，跟着队伍迈步，脚步拖沓沉重，身形看着虚弱无力，仿佛一阵稍猛的瘴风便能将他吹倒。

一行人踏入毒窟。窟道弯弯曲曲向内延伸，湿冷水滴顺着岩壁滴落，嗒、嗒，一声声砸在寂静通道里。石缝暗处，毒蝎、阴蜈来回爬动，细碎的嘶嘶声，在黑暗之中飘忽不定。

“都动手！磨磨蹭蹭做什么！”周虎扬了扬长鞭，鞭梢在空中炸出轻响。他在人群之间来回走动，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钉在凌辰身上。

凌辰弯腰拿起石铲，一下一下缓慢扒拉堆积的矿渣。矿渣混着细碎碎石，每一次挥铲，都牵扯身上旧伤，肩头微微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

一只巴掌长的阴蜈从岩壁滑落，径直掉在他手背上，尖锐毒刺瞬间扎进皮肉。

旁边一同劳作的囚徒瞥见毒虫，慌忙甩手后退，低声惊呼：“小心！”

凌辰身形不动，任由毒虫趴在手背啃咬。

毒汁顺着伤口渗进血脉。识海之中，焚天火种轻轻震颤，一股无形吸力悄无声息卷走这股毒素。火种吞纳毒力，缓缓提纯成细微火元，淌入经脉，稳固炼气一层尚且虚浮的根基。只是火种深处，毁灭的躁动微微翻涌，热浪在灵台窜动片刻，被凌辰以意志死死压住。

“喂！”周虎快步冲到凌辰身侧，长鞭狠狠拍在掌心，“毒虫咬你，怎么不躲？”

凌辰抬眼，面色青白，声音沙哑低沉：“常年浸在瘴毒里，身子麻木，感知迟钝。被咬之后，方才察觉。”

周虎眯起眼睛，俯身凑近，仔细打量凌辰手背。伤口浅浅渗血，并没有寻常中毒之后迅速蔓延的黑肿毒疮。他心底疑云丛生，指尖无意识攥紧鞭柄，反复查看，却抓不到半点实据，只能冷哼一声，转身继续来回巡视。

凌辰低下头，继续铲动矿渣。石缝里不断爬出毒虫，落在他脖颈、小臂。每一道毒刺扎入皮肉，火种便悄悄吞噬一份毒力，火元缓缓滋养经脉。只是每吸纳一分毒素，识海深处的凶火便躁动几分，凌辰心神一刻不敢松懈。

一夜劳作缓缓推移。周虎不停在队伍里兜圈巡查，视线几乎没有离开凌辰。可无论怎么观察，眼前这人气息疲软、动作迟缓，弯腰铲渣时不时顿一下，仿佛毒力发作难以支撑，和其他受尽瘴毒折磨的囚徒看不出两样。

周虎攥紧鞭柄，后槽牙暗暗咬紧。整夜盯守一无所获，心底的不甘越积越重。

就在这时——

嗡。

低沉震颤自地底深处传来，洞窟猛地一晃。岩壁碎石簌簌掉落，砸在矿渣堆上噼啪作响。石缝间的毒虫疯狂窜逃，慌不择路，像是感知到足以覆灭自身的恐怖威压。

“怎么回事？！”一名囚徒惊呼一声，慌忙后退，手里石铲哐当砸落在地。

一股刺骨寒意从地底裂隙涌上来，瞬间灌满整条窟道。寒气穿透破旧衣衫，冻得血脉发僵，皮肉发麻。

周虎浑身汗毛竖起，心底莫名发慌，脚步下意识顿住，目光却依旧本能锁定凌辰。

凌辰停下铲矿的手，微微侧头，望向地底裂隙方向，指尖不自觉收拢，指节泛白。

这股寒意和谷中寻常瘴毒截然不同，古老沉冷，裹挟着潜藏的暴戾，绝非普通阴瘴。

“稳住！不过地层松动！慌什么！”周虎强压心底恐惧，厉声呵斥众人，只是声音微微发颤，掩不住内里的不安。

短短数息，震颤骤然停歇。那道诡异寒流缩回裂隙，消失无踪，洞窟重回幽暗，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众人的错觉。

囚徒们面面相觑，低声交头议论。

“方才是什么动静？”

“不知道，吓死人了，还好停了。”

“裂隙那边不对劲，咱们早些干完早点出去。”

“收工具，撤出洞窟！”周虎高声下令。

众人不敢多停留，匆匆收拾工具，排队向外走。

周虎走在队伍末尾，目光依旧绕着凌辰的背影打转。

走出毒窟，浓雾再度裹住所有人。囚徒三三两两低声闲谈，大多只当方才只是普通地层震动，没有深想。

周虎快步脱离队伍，直奔赵奎的临时值守石屋。

“管事！”周虎推门而入。

赵奎正坐在石凳上擦拭一柄短刃，抬眼看来。

“今夜在毒窟，我全程盯着凌辰。”周虎语速急促，“怪事不少。毒虫落在他身上，他不闪不避。寻常敷过腐脉膏的人，被毒虫啃咬，伤口本该迅速毒肿溃烂，他的伤口却只有浅浅一点，不见恶化。我上前盘问，他只说肉身常年中毒，感知麻木。”

赵奎擦拭刀刃的动作一顿：“还有别的？”

“地底突然震了！”周虎压低声音，“整座毒窟晃动，一股极寒寒气从裂隙冒出来，所有毒虫疯狂逃窜。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唯独凌辰站在原地，异常平静，只望向裂隙方向，半点慌乱都无。”

赵奎眉头紧锁，将短刃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地底裂隙……”他低声自语，“这几年，偶尔便会传出异动。那下面藏着东西，阴瘴谷的毒，源头多半与此有关。”

“那凌辰呢？此人绝对有鬼！”周虎上前一步，“直接把他抓来拷问！严刑一试，必然能挖出秘密！”

“不可。”赵奎摇头，“没有实证，贸然审讯只会打草惊蛇。他隐忍三年，伪装极深，没有确凿证据，逼不出真相。”

他沉默片刻，眼底冷光一闪。

“既然毒窟裂隙异动，明日，你带凌辰单独去窟内深处清渣，离其他人远些。那里瘴毒更烈，瘴虫遍地。重压之下，看看他到底能扛到什么地步，藏得住多少手段。”

周虎眼睛一亮：“是！我明日就安排！只留我和他二人，一旦他露出破绽，当场就能拿下！”

石屋外，瘴风呼啸，呜呜擦过石墙。

凌辰独自走回石屋，背靠石门缓缓坐下。肌理深处残留的那股古老寒意，久久没有散去。

地底裂隙之下，有东西在躁动。

赵家已经打算，把他单独扔进更深的毒窟试探。

前路，步步皆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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