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老宅初见

陆家老宅在城北半山腰，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花园洋房，外面看着古朴，里面经过现代化改造，舒适与格调兼具。院子里有两棵百年银杏，五月份叶子正绿，把整栋楼罩在一片浓荫里。

沈清辞坐的车三点差十分到了门口。司机是陆家派来的，一路话不多，只在快到的时候提醒了一句：“沈小姐，老太太在门口等您。”

沈清辞下车，看见一个银发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廊下，穿一件暗红色中式上衣，精神矍铄，远远地冲她招手。

“清辞！来来来，让奶奶看看。”

沈清辞走过去，老太太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像，跟你外婆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外婆身体还好？她那套双面绣的针法还在练？”

“外婆身体硬朗，针法一直没断。”沈清辞笑了笑，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锦盒，“外婆让我带给您的。她亲手绣的杯垫，说您爱喝茶，杯底烫，垫着好。”

老太太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枚绣着兰草的杯垫，针脚细密得看不出走线。老太太喜欢得不行，当场把手里那杯茶往杯垫上一放：“你外婆的手艺，我惦记了十几年了。走，进去坐，霆深一会儿就到。”

沈清辞跟着老太太进了客厅。客厅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沈清辞扫了一眼，认出一幅是齐白石的虾，一幅是徐悲鸿的奔马，都是真迹。沙发旁的小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线装书，旁边搁着老花镜。

老太太拉着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你妈当年跟我认识，是在一个慈善拍卖会上。我买了个假货，你妈悄悄提醒我，还帮我找了真品，一点没让我丢面子。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你外婆的女儿。你说巧不巧？”

沈清辞点头。外婆跟她讲过这段，但细节没这么生动。

“后来我就跟你妈说，将来你要是有孩子，男孩女孩都行，跟我们家结个亲家。你妈当时笑着说好。谁想到……”老太太叹了口气，拍拍沈清辞的手，“你妈走得太早。你爸那个人，指望不上。奶奶今天跟你说实话，这门婚事，你要是看不上霆深，奶奶不勉强。但那小子——”

老太太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小子从小被他妈扔给我带，他爸忙生意不管他，养出一副冷冰冰的性子。其实心不坏，就是不会说话。你一会儿多包涵。”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汽车引擎声。老太太眼睛一亮：“来了。”

沈清辞转头看向门口。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五官比照片上更立体，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深。他个子高，走进来的时候几乎挡住了门外的光。

陆霆深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老太太面前：“奶奶。”

“叫什么叫，先跟清辞打招呼。”老太太用拐杖轻轻敲了他小腿一下。

陆霆深转向沈清辞，伸出手：“陆霆深。”

“沈清辞。”她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微凉，力道适中，握了一下就松开。沈清辞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了——不是害羞，更像是在做一项必要的社交程序，程序完成，注意力就撤回了。

“坐吧坐吧。”老太太招呼着，让阿姨上茶，然后单刀直入，“婚约的事，你们俩自己聊聊。我去厨房看看晚饭。”说完站起来就走，拐杖点地笃笃响，走得比阿姨还快。

客厅里剩他们两个人。

陆霆深在对面沙发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看向她：“沈小姐对婚约怎么看？”

“听遗嘱安排。”沈清辞说，“我妈定的，我尊重她的决定。但尊重归尊重，陆先生要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我要是愿意呢？”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那就看陆先生怎么个愿意法。”

陆霆深的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沉默几秒，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拟了一份协议。婚约维持一年。一年内你以陆太太的身份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我帮你拿回沈氏的股份和话语权。一年后，如果你愿意，可以续约；如果不愿意，我们和平分开，你会得到一笔补偿。”

沈清辞没看那份文件，反而问了一句：“陆先生，你喝茶吗？”

陆霆深顿了一下：“偶尔。”

“那你知道泡茶的时候，第一泡要倒掉吗？”

“知道。”

“这份协议，”沈清辞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就是第一泡。倒掉吧。”

陆霆深看着她，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她。他以为会看到一个怯生生的乡下姑娘，或者一个迫不及待攀附豪门的拜金女。但这两种，她都不是。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澄澈，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像是看穿了他所有预设的防御。

“沈小姐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先生不用拿商业谈判那套来对付我。”沈清辞把文件推回去，“你奶奶和我外婆是故交，我妈当年帮过你奶奶。这份人情，你奶奶想还，我妈想给。我们两个坐在这里，说到底是替两位长辈完成一个心愿。至于要不要继续、怎么继续，那得看相处。”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陆先生下次跟人谈事情的时候，可以先问一句‘你吃饭了吗’。这样显得有人情味一点。”

陆霆深没说话。他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老太太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给沈清辞比了个大拇指。

晚饭吃得还算平静。老太太一直在说话，从苏婉当年怎么帮她鉴定字画，说到沈清辞外婆的刺绣有多绝，中间穿插着对陆霆深“不会聊天”的吐槽。沈清辞安静地吃饭，偶尔接一两句话。陆霆深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沉默，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提到外婆的刺绣技法时，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吃完饭，老太太让陆霆深送沈清辞回去。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车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陆霆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眼皮底下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到了沈家门口，沈清辞下车前，陆霆深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第一泡，倒掉。那第二泡呢？”

沈清辞扶着车门，想了想，笑了：“第二泡才能喝。不过陆先生得先把水烧开。你现在的水温，不够。”

说完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进了铁门。

陆霆深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那栋别墅，消失在门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份被退回来的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他本来已经在签字栏写好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他把那份协议对折，放进扶手箱里，重新发动了车子。

水温不够。

行。

他倒要看看，烧开水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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