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一万一千道

修堤修到第二十天，堤起了六尺。

一千一百人，一天挑两千二百方土。二十天，四万四千方。

比施先生算的快。

因为流民不歇。

林锋让人在堤上立了一根木杆，杆上刻着一百二十道。

“这是什么。”赵虎问。

“日子。”林锋说，“这道堤，要修一百二十天。一天刻一道。”

“一百二十天修得完？”

“修不完。”林锋说，“修不完也得刻。刻完一百二十道，我就能跟他们说一句话。”

“说什么。”

“说：你们已经干了四个月了。”

赵虎不懂。

“三爷，这话有什么用。”

“有用。”林锋说，“一个人在工地上干四个月，他就不觉得自己是流民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匠人。”

第二十三天，出了事。

塌方。

不是堤塌了，是取土坑塌了。

取土坑在堤北边三十步，挖了六尺深。那天上午，坑壁塌了一块，埋了三个人。

挖出来两个，活的。

第三个，死了。

死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洋县人。

他不是流民。他是城南刘家村的，家里有三亩地。堤修到他家门口，他来帮着挑土，一天也能领一升米。

“怎么会塌。”林锋问。

“挖得太深了。”赵虎说，“坑壁是沙土，一挖到六尺就散。”

“为什么不垫。”

“垫了。”赵虎说，“用木头顶。可木头不够。”

“不够，就去买。”

“三爷。”赵虎说，“买了。买了三十根。可坑有一百多个。”

林锋站在取土坑边上。

坑壁上的沙土还在往下掉。

“从今天起，坑深不许过四尺。”他说，“挖到四尺，就往旁边开新坑。”

“三爷，那取土就远了。”

“远就远。”林锋说，“一个人一天少挑五担，也比埋在里头强。”

“是。”

“还有。”林锋说，“每个坑，派一个人看着。专门看坑壁。看着的人不干别的，一天也给一升米。”

“三爷，一百多个坑，就要一百多个人。”

“派。”

“那挑土的人就少了。”

“少就少。”林锋说，“赵虎，你记住：塌一次，死一个人。死一个人，这一千一百个人，就有十个不敢下坑。吓住的人，比埋住的人多。”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

“三爷，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塌一次，死一个人，吓住十个。”

“不是这个。”林锋说，“是：宁可少挑五担，不要少一个人。”

刘家的丧事，是林锋出的钱。

二两银子。买了一口薄棺，三尺白布。

出殡那天，刘家的老婆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堤上。

林锋没有去。

他让人送了一句话：“你男人是替这条堤死的。这条堤修成那天，堤上会有一块碑。碑上有他的名字。”

第二十七天，粮开始紧了。

施先生拿着账本来找林锋。

“三爷。”

“说。”

“粮只剩四百二十石了。”

林锋的手停在纸上。

“四百二十石。”

“四百二十石。”施先生说，“一天二十二石，还能撑十九天。”

“十九天。”

“十九天。”施先生说，“三爷，十九天之后，就是六月十五。”

林锋把账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我给了你两千四百两。”

“是。”

“按一两四一石，是一千七百石。”

“是。”

“五月二十六开工，到今天二十七天，吃了五百九十四石。”林锋说，“一千七百减五百九十四，应该剩一千一百零六石。”

“三爷，粮价涨了。”

林锋抬起头。

“涨了多少。”

“五月二十六是一两四。”施先生说，“六月里是一两八。前天，二两一。”

“二两一。”

“二两一。”施先生说，“三爷，我买最后那三百石的时候，是二两。再往后，买不到了。”

“为什么买不到。”

“因为城里有人囤。”施先生说。

林锋把账本合上。

“谁。”

“同顺号，德昌号，聚源号。”施先生说，“还有永丰号。”

“四家。”

“四家。”施先生说，“三爷，这四家从五月二十就开始收粮。他们收了多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城里市面上，一石粮都买不到。”

“他们为什么收。”

“因为他们在等。”施先生说，“等到七月，粮价能到三两。”

“三两。”

“三两。”施先生说，“三爷，去年陕西的粮价，最高到过四两。”

林锋在棚子里走了两步。

“施先生。”

“在。”

“我要是去求他们，他们会卖吗。”

“会。”施先生说，“三两一石，他们马上卖。”

“三两一石，一千石就是三千两。”

“是。”

“我没有三千两。”

“三爷，您有。”施先生说，“您有工正所。”

林锋看着他。

“施先生，你说什么。”

“三爷，工正所造的枪，一杆四钱二分。”施先生说，“城里要枪的人不少。一杆卖一两，三百杆就是三百两。”

“那是军器。”

“是军器。”施先生说，“三爷，我不是让您卖军器。我是说——您可以接活。给人修房子，修桥，打铁器。什么都能接。”

林锋没有说话。

“三爷，您还有一条路。”施先生说。

“说。”

“瑞王。”

“我借过了。”

“借过了，还能再借。”施先生说，“三爷，王爷的私房钱，不止两千四百两。”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府的庄子，一年收八百两租子。”施先生说，“这八百两，从来没进过府里的账。”

棚子里静了一下。

“施先生。”

“在。”

“你在我这儿管了半年账。”林锋说，“你知道的事，比长史司还多。”

“三爷，我是账房。”

“账房不该知道这些。”

“账房什么都知道。”施先生说，“三爷，账房要是不知道，就不是账房。”

林锋笑了一下。

“施先生，你这话，我记着。”

他走出棚子。

堤上，一千一百个人在挑土。

木杆上，刻了二十七道。

“王福。”

“在。”

“备马。”

“三爷去哪儿。”

“回府。”林锋说，“我要再见一次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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