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一千两

苏振是六月十一从西安回来的。

他骑马跑了四天，人瘦了一圈，靴子上全是泥。

“三公子。”

“坐。”

“不坐。”苏振说，“我说完就走。西安那边，我还得回去。”

“什么事这么急。”

“赈济粮的事。”苏振说，“没了。”

林锋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叫没了。”

“陕西今年的赈济，朝廷拨了八万石。”苏振说，“四万石给了延安，两万石给了西安，剩下两万石，本来分给汉中、兴安、商州三处。汉中能分八千石。”

“本来。”

“本来。”苏振说，“五月二十八，兵部的檄文到了西安。辽东那边要粮，从陕西调三万石。”

“三万石。”

“三万石。”苏振说，“这一调，汉中的八千石，就没了。”

棚子里很静。

外面堤上的号子声一阵一阵。

“苏佥事。”

“在。”

“这三万石，是兵部调的，还是户部调的。”

“兵部调的，户部批的。”苏振说，“三公子，这是正经手续。谁也拦不住。”

“我知道拦不住。”林锋说，“我只是想问一句：辽东要粮，汉中就不要命了？”

苏振没有说话。

“苏佥事。”

“在。”

“你是汉中卫的佥事。”林锋说，“你手里有一千一百个兵。这些兵，是朝廷的兵，还是汉中的兵。”

苏振沉默了很久。

“三公子。”他说，“这话，我不能答。”

“我知道你不能答。”林锋说，“我也不用你答。”

他站起来。

“你回去告诉张指挥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粮没了。”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林锋说，“他听得懂。”

那天下午，林锋回了府。

正院的门关着。

曹安守在门口。

“三爷，王爷在算账。”

“算什么账。”

“府里的账。”曹安说，“这个月的月例，减了三成。”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

然后他推门进去。

瑞王坐在桌前，桌上摊着账本，旁边放着一把算盘。

他瘦了。

“由栩。”

“父王。”

“你来得正好。”瑞王说，“我正要找你。”

“父王先说。”

“不。”瑞王说，“你先说。”

林锋站着。

“父王，西安的赈济粮，没了。”

瑞王的手停在算盘上。

“没了。”

“兵部调了三万石去辽东。汉中的八千石，没了。”

厅里很静。

“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二十八。”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儿臣今天才知道。”

瑞王把算盘推开。

“由栩，你坐下。”

林锋坐下。

“我算给你听。”瑞王说，“府里一年的进项，是一千二百两禄米，八百两租子，加上节礼，不到三千两。一年的开销，是府里三百二十七口人的吃用，是长史司、典簿所、工正所、仪卫司的开支，是各处的人情往来。去年一年，我剩下二百四十两。”

“是。”

“今年，我给了你两千四百两。”瑞王说，“这是我二十三年的家底。”

“儿臣记着。”

“你记着就好。”瑞王说，“由栩，从今天起，府里没有钱了。”

林锋看着自己的父亲。

“父王。”

“说。”

“儿臣今天来，是想再借一千两。”

厅里静了很久。

瑞王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把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回去。

拨完了，他抬起头。

“由栩。”

“在。”

“我没有一千两。”

“父王——”

“我有。”瑞王说，“可我昨天给出去了。”

林锋的手停在膝上。

“给谁了。”

“杨敬庵。”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蝉。

“给了多少。”

“一千两。”

“为什么。”

“因为他撤了状子。”瑞王说，“由栩，他撤了状子，还写了一篇文章，说‘瑞藩有子，能任事’。这篇文章，我花了七百两。剩三百两，是给他的书院捐的。”

林锋坐着，一动不动。

“父王。”

“说。”

“您宁可花一千两，去买一个骂我的人写一篇文章。”林锋说，“不肯花一千两，去救三千个人。”

“是。”

“为什么。”

瑞王把算盘推到一边。

“因为杨敬庵能要我死。”他说，“城门外那三千人，只能让你难过。”

厅里很静。

“由栩，你以为我不知道该救谁。”瑞王说，“我知道。可我得先活着。我活着，这个府才在。这个府在，你才有工正所。工正所在，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父王，这话是道理。”

“是道理。”

“可这个道理，是用三千条命换的。”

瑞王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由栩！”

“在。”

“你放肆。”

“儿臣放肆。”林锋说，“父王，儿臣今天放肆一次，把话说清楚。”

他站起来。

“父王，您二十三年的家底，两千四百两，给了我。儿臣拿这两千四百两，雇了一千一百个人，修了四十七天堤。”

“我知道。”

“这一千一百个人，一天吃二十二石粮。四十七天，吃了一千零三十四石。”林锋说，“父王，您知道这一千零三十四石粮，是怎么吃下去的。”

“怎么吃的。”

“是靠人挑土换的。”林锋说，“不是儿臣施的，是她们自己挣的。她们挑一方土，换一升米。她们不欠儿臣，儿臣也不欠她们。”

瑞王没有说话。

“可六月十五以后，儿臣没有粮了。”林锋说，“没粮了，她们就没工。没工了，她们就没米。没米了，她们就死。”

“所以你要我再给你一千两。”

“是。”

“我没有。”

“父王有一千两。”林锋说，“您只是给了别人。”

厅里静下来。

瑞王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锋。

“由栩，你知道我为什么给杨敬庵钱。”

“因为您怕。”

“不是怕。”瑞王说，“是算。”

他转过身。

“杨敬庵的状子，三条。第一条，收买民心。第二条，私蓄硝黄。第三条，妖言惑众。这三条，前两条要你的命，第三条要我的命。”

“儿臣知道。”

“你不知道。”瑞王说，“由栩，你以为第三条是虚的。不是。‘妖言惑众’这四个字，往上一递，就是‘宗室不轨’。宗室不轨，是什么罪？”

林锋没有回答。

“是赐死。”瑞王说，“不是砍头，是赐死。一根白绫，一壶酒，家里人还得谢恩。”

厅里很静。

“所以我花一千两，买了那四个字。”瑞王说，“由栩，我买的不是我的命。”

他停了一下。

“我买的是你的命。”

林锋站着。

“父王。”

“说。”

“儿臣错了。”

瑞王看着他。

“你错在哪儿。”

“儿臣以为，父王是舍不得钱。”林锋说，“儿臣没想到，父王是把最后一点钱，花在了儿臣身上。”

瑞王没有说话。

他坐回椅子上。

“由栩。”

“在。”

“钱，我没有了。”他说，“可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王府的印。”

林锋抬起头。

“父王——”

“不是给你。”瑞王说，“是借。你拿王府的印，去跟城里那几家商号借粮。借多少，写多少。三年为期，王府还。”

“父王，这是拿王府的信誉去赌。”

“是赌。”瑞王说，“由栩，我这二十三年，没赌过一次。今天我赌一次。”

他把手里的核桃放到桌上。

“赌你能不能在三年之内，把这个府撑起来。”

林锋看着那两颗核桃。

“父王。”

“别谢。”瑞王说，“你要是输了，我跟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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