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四家

拿王府的印去借粮，何其友第一个反对。

“三爷，不能这么干。”

“为什么。”

“因为那四家等的就是这个。”何其友说，“三爷，您拿王府的印去借，他们敢借。可他们借给您一石，将来要您还三石。”

“为什么。”

“因为王府的印，是死当。”何其友说，“三爷，商人放债，最怕的是债主跑。王府跑不了。王府跑不了，他们就敢要高价。”

林锋在屋里走了两步。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不借。”何其友说，“换。”

“换什么。”

“换粮。”何其友说，“三爷，您手里有三样东西，是那四家想要的。”

“哪三样。”

“第一样，枪。”何其友说，“不是卖枪。是给他们商队的人练枪。一趟货二十个兵，这二十个兵会不会放枪，值多少钱？”

“第二样。”

“第二样，盐。”何其友说，“您的盐行，一个月三千斤。这三千斤的进货路子，那四家想知道。”

“第三样。”

“第三样，堤。”何其友说。

林锋愣了一下。

“堤？”

“三爷，这堤修成，护的是南岸六个村的地。”何其友说，“六个村的地，一共一万一千亩。这一万一千亩，有八千亩是四家的。”

林锋的手停在桌上。

“你说什么。”

“同顺号在南岸有三千二百亩。”何其友说，“德昌号有两千一百亩。聚源号有一千四百亩。永丰号有一千三百亩。加起来八千亩。”

“你查的。”

“我查的。”何其友说，“三爷，这四家收粮，收的不是城里的粮。他们收的是自己地里的粮。他们把粮囤起来，等价钱。”

林锋在椅子上坐下。

“何兄。”

“在。”

“你知道这叫什么。”

“叫什么。”

“这叫，我花钱，替他们修堤。”

何其友没有说话。

“我雇一千一百个流民，花两千四百两，修一条堤。这条堤护的是一万一千亩地，其中八千亩是他们的。”林锋说，“我修好了，他们的地不淹了，粮多打了，他们把粮囤起来，卖三两一石。”

“是。”

“何兄，我这一年，是不是白干了。”

“不是。”何其友说，“三爷，您这一年，救了一千一百个人。”

“一千一百个人，花了两千四百两。”林锋说，“平均一个人二两一钱。何兄，二两一钱，在汉中能买一个丫鬟。”

屋里静下来。

“三爷。”何其友说，“您这话，我不敢接。”

“我知道你不敢接。”林锋说，“我自己也不敢说。可我今晚得说一遍，说完了，明天我还得去修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何兄，明天你去一趟。”

“去哪儿。”

“同顺号。”林锋说，“你替我给宋敬之送一张帖子。”

“宋敬之？”何其友说，“三爷，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怎么不好打交道。”

“他是汉中商会的会首。”何其友说，“今年五十八，做了四十年生意。他有一句话，城里人都知道。”

“什么话。”

“他说：这世上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只有出不起的价钱。”

林锋笑了一下。

“这话，我喜欢。”

“三爷，您要跟他谈什么。”

“谈堤。”

宋敬之是第三天来的。

他没来偏院，请林锋去同顺号。

同顺号在南大街，三间门面，卖的是绸缎。

林锋进去的时候，宋敬之正在看一匹缎子。

“三公子。”他转过身，“来得正好。您看这匹缎子，什么颜色。”

“月白。”

“月白。”宋敬之说，“这是杭州来的，一年到汉中不过二十匹。一匹八两。”

“贵。”

“贵。”宋敬之说，“可汉中府一年要买二十匹。知府买，道台买，王府也买。”

他把缎子放下。

“三公子，您知道为什么这么贵，还有人买。”

“因为买的人不缺八两。”

“不是。”宋敬之说，“因为买的人，怕别人买。”

他请林锋坐下。

茶是上好的。

“三公子，您的帖子我看了。”宋敬之说，“您要谈堤。我猜，您是要粮。”

“是。”

“要多少。”

“三千石。”

宋敬之笑了一下。

“三公子，三千石，按现在的价，六千三百两。”

“我知道。”

“您有六千三百两吗。”

“没有。”

“那您拿什么换。”

林锋看着他。

“宋掌柜，我问一句。”

“请。”

“南岸那八千亩地，一年打多少粮。”

宋敬之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三公子查过了。”

“查过了。”

“八千亩，好年景，一亩两石。”宋敬之说，“一万六千石。”

“去年呢。”

“去年淹了。”宋敬之说，“只收了四千石。”

“前年呢。”

“前年也淹了。”宋敬之说，“前年三千二百石。”

“大前年。”

宋敬之没有说话。

“大前年，全淹了。”林锋说，“宋掌柜，我记得大前年南岸六个村，饿死了二百多人。”

厅里静下来。

“三公子。”宋敬之说，“您今天是来算旧账的。”

“不是。”林锋说，“我是来算新账的。”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堤的图。三处塌口，六十二丈。我要修的不是六十二丈，是一百二十里。”

“一百二十里。”宋敬之看着那张图，“三公子，一百二十里，您修得完？”

“修不完。”林锋说，“我一年修二十里。六年，能修完。”

“六年。”

“六年。”林锋说，“宋掌柜，这六年里，我每年要三千石粮。”

“六年，一万八千石。”

“一万八千石。”林锋说，“按三两一石，五万四千两。”

宋敬之把茶杯放下了。

“三公子，您这是来跟我要五万四千两。”

“不是。”林锋说，“我是来跟您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您出三千石粮，我给您一样东西。”

“什么。”

“堤。”

宋敬之的眼睛动了一下。

“堤？”

“这一百二十里堤，修成之后，要有人看着。”林锋说，“一年两修，春天培土，秋天查漏。谁看着，谁就能在堤上种柳。”

“种柳。”

“种柳。”林锋说，“宋掌柜，一里堤，能种二百棵柳。一百二十里，两万四千棵。柳条三年能割，一棵柳一年割二十斤柳条。两万四千棵，一年四十八万斤。”

厅里很静。

“四十八万斤柳条。”宋敬之说，“能编多少筐。”

“八万个。”林锋说，“宋掌柜，八万个筐，值多少钱。”

宋敬之算了很久。

“一个筐十文。”他说，“八百两。”

“一年八百两。”林锋说，“六年，四千八百两。往后年年有。”

“三公子，您这账算得精。”

“不是我算得精。”林锋说，“是这堤本来就值这个钱。宋掌柜，这六年，我只要您三千石粮一年。六年一万八千石，折银五万四千两，我给您的是两万四千棵柳，年年能割。”

宋敬之沉默了。

“三公子。”

“在。”

“您知道我为什么不做这个生意。”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宋敬之说，“三公子，您今年二十一，您修六年堤，第七年您还在不在汉中，我都不知道。您要是不在了，这堤谁管。”

林锋看着他。

“宋掌柜，这话问得好。”

“那您答我。”

“我答不了。”林锋说，“我今年二十一，我不敢说我六年以后还在汉中。可我敢说一件事。”

“什么。”

“我修堤，是拿工钱换的。”林锋说，“一千一百个人，一天挑两千二百方土。这四十七天，堤起了六尺。宋掌柜，您可以去看。您看一眼就知道，这堤是不是我修的。”

他站起来。

“宋掌柜，我不求您信我。我求您去看。”

宋敬之没有立刻回答。

“三公子。”

“在。”

“我明天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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