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通背桩·圆满

三月十二，沈砚被派去练功房送柴。

这本是练功房杂役的活。那天练功房的四个杂役中有一个病了，赵驼子临时抓了沈砚顶。

他背着一捆柴进练功场的时候，场上有二十多个人在站桩。

外院弟子，二十来个，站成一排。

沈砚把柴放在墙角，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场子第三排，有一个十五六的少年，站的是通背桩第二式。

那少年的脚，脚后跟吃着力。

沈砚看见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管。杂役不许说话，多看一眼都是错。

他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他又停住了。

——那是他自己在纸上站错过半个月的姿势。

脚后跟吃力，力从脚掌走到小腿肚子就断了，走不上后背。走不上后背，站一天是一天，站一年是一年，最后落一身腰疼。

沈砚转过身。

他走回场边，站在那个少年身后三步远。

"喂。"他压低声音。

少年没动。

"你的脚。"

少年的身子晃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

"什么？"

"脚后跟别使劲。"沈砚说，"往前挪半寸，挪到脚掌前半截。"

少年的脸红了。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柴房的。"

"柴房的也敢教我？"

沈砚没跟他争。

他往后退了一步，说：

"你站到一炷香的时候，腰会酸。站到两炷香，膝盖会疼。站三年，你的腰就废了。"

少年的脸白了。

——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砚回过头。

卫昭站在他身后，穿着内院的灰布短打，袖口一道白边。他个子中等，肩膀很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大师兄。"

"柴房的？"

"是。"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

"我说他站错了。"

卫昭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懂桩？"

"不懂。"

"不懂怎么知道他站错了？"

沈砚没答。

卫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一排外院弟子。

"都散了。"

二十多个人散开。

"你，"卫昭指着那个少年，"站一遍。"

少年站了一遍。

卫昭看完了，没说话，挥手让他下去。

然后卫昭转过身，看着沈砚。

"你说他错在哪儿。"

"脚。"

"脚怎么了？"

"脚后跟吃力。"沈砚说，"力走到小腿肚子就断了。"

卫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力走到哪儿断？"

"我站过。"

"你站过？"

"站过半个月。"沈砚说，"站错了半个月。"

卫昭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像两口井。

"你站一遍。"

"我？"

"你站一遍。"卫昭说，"通背桩，从头站到尾。"

——

场上安静下来了。

散开的外院弟子没走，围在边上。练功房的杂役、路过的内院弟子，一个一个围过来。

罗胜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前头，抱着胳膊，脸上有笑。

沈砚走到场子中央。

他脱了鞋。

光着脚站在青砖上。

青砖是凉的，三月的天，砖上还带着一夜的寒气。

两脚分开。

脚掌前半截吃力。

膝盖微弯。

两手抬在胸前，比胸口低三寸。

——

第一式，起手式。

他站下去的那一息，围在边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第二式。

第三式。

到第四式的时候，窃窃私语停了。

沈砚的后背开始热。

那股热从脊骨第七节渗出来，往两边撑开肩胛骨，从背后看过去，他的两块肩胛骨像张开的翅膀。

第五式。

第六式。

罗胜脸上的笑没了。

第七式。

第八式。

第九式，收式。

沈砚把两手垂下，两脚并拢，闭眼。

那层气从指尖往回流，流过胳膊，流过肩膀，流过后背，回到脊骨第七节下面那一寸。

回到那一寸的时候，他睁开眼。

——

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卫昭站在他面前三步远，一动没动。

过了很久，卫昭开口了。

"九式。"

"是。"

"你从哪儿学的？"

"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

"我看了半年。"沈砚说，"错了很多，改了。"

卫昭看着他。

"你刚才站第九式的时候，"他说，"气收回来了。"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

卫昭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往场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头。

"沈砚。"

"是。"

"你站桩的时候，"卫昭说，"有没有听见响？"

沈砚的心跳了一下。

"有。"

"什么响？"

"弦响。"

卫昭的眼睛睁大了。

那是沈砚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的脸上出现别的表情。

卫昭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

人群散的时候，沈砚才注意到练功场东侧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人从回廊上下来，慢慢走过来。

沈砚不认得他。

可场边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那人走到沈砚面前，站定。

他没说话，就是看着。

看沈砚的脚，看他的腰，看他的肩膀，看他的手。

看完，他伸出手，在沈砚的肩胛骨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

按完，他把手收回去。

"再站一遍第二式。"

沈砚照做了。

那人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脚对了。"他说，"腰还差半分。"

他转身要走。

"请问……"沈砚在他身后问，"您是？"

那人没回头。

"柳通背。"他说。

——

沈砚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柳通背。

通背武馆的馆主，云阳城西第一高手，四十岁那年一掌拍碎过城隍庙的石碑。

那人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柴房的？"

"是。"

"柴房太委屈你了。"柳通背说，"明日去执事堂，说是我说的。"

"去执事堂做什么？"

"领一身灰布短打。"柳通背说，"袖口绣白边。"

沈砚的呼吸停了。

——内院弟子的服色。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等他回过神来，柳通背已经走远了。

回廊尽头，那个微驼的背影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场边还站着几个内院弟子，一个个看着沈砚，眼神全变了。

罗胜站在最前头。

他的脸很白。

他盯着沈砚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肩膀绷得很紧。

——

那天夜里，字浮起来了。

【观澜·三月十二】

【其一：内院二师兄罗胜，今夜申时会去西城永昌号，赊酒不成，将与人争执。】

【其二：柴房小豆子，明日辰时会偷灶房的两个馍，藏在柴堆第二层。】

【其三：通背桩已推演圆满。检测到可推演武学：『铁骨功』（残篇·三页）。是否推演？推演所需：情报点 ×12。】

沈砚盯着第三条。

十二点。

他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铁骨功。

他把视线移开，看向第一条和第二条。

他把小豆子那条记下了——明日辰时，他要提前把那两个馍拿出来，放在小豆子能"捡到"的地方。

至于罗胜那条……

沈砚在黑暗里躺着，想了很久。

最后他决定：不用。

不是不能用来做文章。是他忽然觉得，罗胜这种人，用不着他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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