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杂役院处，月例克扣

外门弟子的名册是当场登记的，墨长老亲自盯着执事把苏尘的名字写上去，灵根一栏填了“五杂灵根”，四字写得明明白白，边上还盖了墨长老的私印。墨长老把名册往执事怀里一塞，拍了拍苏尘肩膀，说了句“明天去杂役院报到”就走了。苏尘背着铁剑从后山下来，沿着石阶往山门方向走，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刚通过试炼的寒门子弟，有人朝他点头，有人刻意避开视线，更多的人拿眼角余光瞥他背上那把裹着破布的铁剑，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猜测。

他走到山门内侧的岔路口，正琢磨杂役院往哪边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尘！等等我！”

苏尘回头，一个圆脸胖少年呼哧带喘地追上来，正是方才负重登梯时半路摔下去的那个。胖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脸上肉嘟嘟的，跑起来浑身的肉都在颤，可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他追到苏尘面前，弯着腰撑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我、我叫马小胖，青阳城西街的，卖豆腐那家！你也是青阳城的吧？我认得你，你是城南巷子那个采药的！”

苏尘点了点头。他对马小胖有点印象，西街马家豆腐坊的独子，小时候他娘还活着的时候去买过几回豆腐。

“我灵根也烂，三灵根，本来都以为要刷下去了，结果墨长老一改规矩，我也跟着沾了光。”马小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我方才看你闯三关那架势，乖乖，你杂灵根比我三灵根还猛，负重登梯排第四呢！以后咱俩搭个伴呗？我在外门一个人都不认识。”

苏尘没拒绝。他对马小胖没什么恶感，这人一看就是那种憨厚老实的性子，没什么心眼。两人结伴往杂役院方向走，马小胖嘴碎，一路上嘴就没停过，把他知道的灵溪宗外门那点事全倒了出来——杂役院在哪、食堂什么时候开饭、每月月例怎么领、哪些管事脾气好哪些不能惹。苏尘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大部分信息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就一条让他留了心：管杂役院月例发放的管事姓钱，外号钱胖子，是内门大师兄赵峰的远房亲戚。

赵峰。苏尘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杂役院在外门最偏的西北角，一排低矮的青砖房围成个四方院子，院墙斑驳，墙根长满青苔，比青阳城他那间老宅强不到哪里去。苏尘和马小胖被分到最里头一间通铺，推门进去，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摆了五张上下铺，挤了十来号人，大多是寒门出身的新晋外门弟子，正各自收拾床铺。靠窗的铺位上坐着个清瘦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温和，正低头整理一堆瓶瓶罐罐，见苏尘和马小胖进来，抬头笑了笑：“新来的？这边有空铺，靠墙那两张没人。”

苏尘把包袱往铺上一扔，马小胖已经自来熟地凑过去跟那少年搭上话了。少年叫林墨，木灵根，比苏尘他们早入门半年，也是寒门出身，住在这间通铺里就没挪过窝。他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给苏尘讲了杂役院的几条规矩：卯时起、亥时歇，白天各凭本事修炼，晚上院里上锁；每月初五发月例，三十块下品灵石加一瓶聚气散；外门弟子每三个月有一次进藏经阁挑功法的机会，但杂役院的弟子得先把院里活干完才能去。

苏尘问他：“月例真能发到三十块？”

林墨沉默了一瞬，往门口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规矩上写的是三十块。可钱胖子发下来，到你手里能剩十块就算他那天心情好。聚气散更别想，从来没见着过。”

马小胖瞪圆了眼：“那你们不告他？”

林墨苦笑着摇了摇头：“告？跟谁告？钱胖子是赵峰的远房表叔，赵峰是内门大师兄，筑基期的修为，外门执事都得给他三分面子。你去告钱胖子，转头赵峰就知道了，下回扣得更狠，弄不好直接找个由头把你撵出去。杂役院的弟子都是寒门，没靠山没背景，谁敢出头？”

苏尘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苏尘就见识了钱胖子本人。

卯时刚过，院子里响起一阵破锣似的吆喝声，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挺着肚子站在院当中，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青色执事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小布袋，手里攥着本皱巴巴的册子，脸上挂着那种“我是你爷爷”的倨傲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人抱着一摞灵石袋，一人端着个木盘，盘子上摆着十几个小瓷瓶。

“新来的，过来领月例！”钱胖子拿册子在手里拍了拍，“规矩都懂吧？先签字画押，再领东西。别挤，一个一个来！”

苏尘排在队伍中间，前面的人挨个上去签字按手印，钱胖子从跟班手里接过灵石袋往桌上一扔，那袋子瘪得可怜，怎么看都不像装了三十块灵石的样子。领到的人也不敢当面数，攥着袋子低着头就走，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轮到苏尘，钱胖子拿册子翻了翻，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新来的那个五杂灵根？哦对，墨长老破格收的。”他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从跟班手里摸了个最瘪的袋子扔过来，“十个下品灵石，拿好。”

苏尘接过袋子，捏了捏，里面稀稀拉拉几块石头，连袋子底都铺不满。他没走。

“规矩上写的是三十块。”苏尘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后面排队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钱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规矩上写的是三十块下品灵石，一瓶聚气散。”苏尘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不低，“我领的是十块，聚气散没见着。差的那二十块灵石和那瓶聚气散，什么时候补？”

钱胖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他转头冲两个跟班挤了挤眼：“听听，听听，新来的跟我讲规矩呢。你叫什么来着？苏尘是吧？五杂灵根那位？”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又轻又阴，“小子，我跟你说句实话——规矩是规矩，发多少是我说了算。你不服？行啊，你去找执事告我，你看他们理不理你。你再跟我磨叽，下个月连这十块都没有，你信不信？”

苏尘看着他，没吭声。

他想起墨长老昨天说的话——“往后修行路上，这种白眼你还会碰到很多，受得住就受，受不住也得受。”他缓缓吐了口气，把桌上的灵石袋拿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钱胖子在身后嗤笑了一声，冲着队伍喊：“下一个！”

苏尘走回通铺，马小胖追上来，急得直搓手：“那胖子也太黑了！三十块扣成十块，聚气散连影都没有，这不是明抢吗？”

苏尘坐在铺上，把灵石袋解开，倒出十块灰扑扑的下品灵石摊在掌心里。灵石的成色很差，杂质多得肉眼可见，灵气含量低得可怜。他把灵石收好，从怀里摸出古玉攥在掌中，沉吟片刻，对马小胖说：“抢不抢的先放一边，有件事更急——咱们得先弄清楚藏经阁的功法什么时候能领。”

马小胖挠头：“林墨说杂役院的弟子得先把院里活干完才能去，活多不多？”

苏尘转头看向林墨的铺位，那清瘦少年正盘腿坐在床上打坐，周身隐约有极淡的青绿色灵光在流转。他像是感觉到苏尘的目光，睁开眼，笑了笑：“活不难，扫院子、劈柴、挑水，干完了就能去。不过我劝你先别急着去藏经阁。”

“为什么？”

林墨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薄册子，翻了两页，递过来：“因为不管谁去领功法，执事给杂役院弟子发的永远是这本——《引气诀》，黄级下品，残本。练到炼气四重之后的心法全缺了，练到三重就得卡住，怎么练都上不去。”

苏尘接过册子翻了翻，果然，前面几页还算完整，后面大半本全是空的，中间还缺了好几页。他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胸口古玉忽然微微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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